林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腿只是机械地迈动,一步,又一步。脚下的碎石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潮湿的、长满苔藓的黑色。白骨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乱石和偶尔横亘于前路的枯死倒木。阴尸谷方向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完全沉寂在身后,被夜风和山峦层层阻隔。
他没有回头。
也不能回头。
苏婉儿越来越重了。她努力不让自己完全靠在他身上,努力维持着还能自己走路的姿态,但每迈出一步,胸前的衣料便会晕开一小片新的殷红。她不吭声,只是咬着嘴唇,连喘息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打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用百余人的血肉之躯换来的逃脱。
噬魂貂蹲在她肩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灰黑色的绒球,后腿那道见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依旧皮肉翻卷,触目惊心。它很安静,安静得不像那只平日吱吱喳喳、东嗅西窜的小东西。只是偶尔,它会伸出舌头,轻轻舔一舔苏婉儿耳侧的鬓发,然后又缩回去。
它知道她疼。
林云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半死不活的枯木林。林子深处,紧贴一面陡峭山壁的夹角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不深不浅的岩洞。洞口垂挂着厚密的枯藤,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如同天然的门帘。
“今晚在这里歇。”林云的声音有些哑。他没有征求苏婉儿的意见,径直扶着她走向岩洞。
拨开枯藤,洞内比他预想的略深一些,约莫两丈见方,地面干燥,铺着不知多少年堆积的落叶与兽粪,早已风化如尘土。没有妖兽盘踞的气息,也没有人为活动的痕迹。
足够安全。
他将苏婉儿扶着靠坐在洞壁最平整的一处,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备用的干净布袍,叠成方枕垫在她脑后。又取出两枚月光石,嵌在洞壁的天然裂隙中,柔和的白光驱散了黑暗。
然后,他开始处理她的伤势。
苏婉儿伤得很重。
大祭司那一击,是金丹巅峰修士的力量。纵然只是随手一挥,纵然隔着数丈距离,那力量也足以将一名筑基中期的修士当场击毙。她能活下来,一是大祭司当时心神全在那截暗银骨头上,未曾全力;二是她修炼的幽冥之力与林云同源,对阴邪攻击有一定的抗性;三是——她在被击中的瞬间,拼尽全部修为护住了心脉。
但这代价,是丹田灵力几近崩溃,胸骨裂了三根,内腑多处受创。
林云沉默着,将最后一颗温养心脉的上品疗伤丹送入她口中,又以精纯的幽冥真气缓缓渡入她体内,沿着她受损的经脉一寸一寸游走,修复那些细密的、肉眼不可见的裂痕。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苏婉儿疗伤。
上一次,是在葬魂山脉外围,她为救自己硬撼筑基巅峰修士,同样重伤垂危。
再上一次,是在更早的时候,她跟着他逃离覆灭的宗门,一路追杀,从未喊过一声苦。
林云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只是专注地、极其耐心地,将那缕真气在她破损的丹田中绕了一圈又一圈,如同匠人修补碎裂的瓷器,以心血为胶,以时间为火,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粘合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苏婉儿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已恢复了几分神采。她看着林云,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他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着他专注得近乎执拗的眼神。
她轻轻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师兄,我没事了。”
林云没有停手。
“再等一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苏婉儿没有再说话。她静静地看着他,月光石柔和的冷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轮廓分明,眉峰微蹙,眼睫低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宗门里最沉默寡言的内门师兄,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亲近。她远远地看过他练剑,剑光如雪,衣袂翻飞,冷漠得仿佛不属于这世间。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他这样近。
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
近到能听见他压抑在平稳呼吸之下、那一丝几不可闻的疲倦。
噬魂貂从她肩头跳下来,一瘸一拐地挪到林云脚边,仰起小脑袋,“吱”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又细,带着撒娇的意味,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云低头看它。
它也仰头看林云。
一人一貂对视片刻。
林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收回给苏婉儿渡气的右手,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块阴属性矿石碎片,递到噬魂貂嘴边。
小家伙立刻张嘴叼住,三两下吞进肚里,满意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那条受了伤的左后腿,不知何时已开始结痂,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妖兽。”林云看着它,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柔软,“妖兽哪有你这样讨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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