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晨雾总带着几分缠绵,像苏瑶年轻时织过的棉纱,轻轻覆在小屋的白墙上、院角的香草丛里,连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都裹着层薄薄的水汽。李家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正看见苏瑶蹲在菜畦边,手里捏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刚冒头的黄瓜苗培土。她的头发用根蓝布条松松系着,晨露打湿了发梢,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慢点弄,仔细腰。”李家盛走过去,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温好的蜂蜜水。他的目光落在菜畦里——番茄苗舒展着嫩绿的叶子,茄子开出了紫色的小花,生菜像绿色的小莲花般铺在地上,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这是苏瑶开春时种下的,说是“体验农民伯伯的辛苦”,却比谁都上心,每天早晚都要来侍弄一番,比当年在非洲盯冷链库还要认真。
苏瑶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你看这番茄苗,比上周长高了半寸。”她用指尖碰了碰叶片,“跟我们在南美助农时看到的品种多像,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长出那么甜的果子。”
李家盛弯腰打量着幼苗,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在马拉维的田野里,苏瑶也是这样蹲在田埂上,教当地妇女辨认香草的病虫害。那时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沾满了泥,却笑得比田里的向日葵还灿烂。“会的,”他拿起旁边的喷壶,给幼苗细细喷水,“你种的东西,从来都长得好。”
苏瑶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着阳光的小酒窝:“就你会说。当年在非洲种试验田,你非要把种子埋得比说明书深一寸,说‘深点扎根稳’,结果差点耽误了发芽,忘了?”
“那不是后来长得格外壮实吗?”李家盛梗着脖子辩解,手里的喷壶却不自觉地往番茄苗根部多浇了点水,“你看这土,带着海沙的透气劲儿,比非洲的红土更养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晨雾在他们脚边慢慢散开,露出湿润的泥土,带着青草和海水混合的气息。这样的清晨,是他们海边生活的常态,没有了当年的奔波与喧嚣,却有着细水长流的安稳,像杯泡了又泡的茶,淡了滋味,却余温不散。
上午的时光,李家盛大多泡在书房里。他正整理四十年的老照片,书桌被摊得满满当当,相框、相册、散落的底片堆成了小山。最上面那张是创业初期的办公室——不过是间租来的旧仓库,墙皮斑驳,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唯一像样的是张掉了漆的木桌,上面摊着张手绘的物流路线图,年轻的他和苏瑶正凑在一起讨论,脸上带着青涩的认真。
“这张得放进去。”李家盛拿起照片,用软布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卷曲,他小心地把它放进一本厚厚的牛皮相册里。相册是他特意去文具店挑的,封面是深棕色的,带着细密的纹路,像他们走过的那些路。扉页上,他用钢笔写着“我们的路”三个字,笔锋沉稳,是练了几十年的力道。
他一页页地整理着:非洲沙漠里的第一架氢能物流车,车身上还贴着“中国造”的红色标语,轮胎陷在沙里,几个人正合力往外推;念安小时候玩的物流模型,是用硬纸板和瓶盖做的,车身上歪歪扭扭写着“爸爸的车”;朵朵画的“魔法物流”图,蓝色的地球上长着透明的管道,管道里跑着长翅膀的货车,旁边写着“爷爷奶奶的魔法”……
每一张照片都藏着一段故事。李家盛拿起那张在南极科考站拍的合影,照片里的苏瑶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圆滚滚的粽子,手里举着颗绿油油的青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是他们第一次成功把新鲜蔬菜送进南极,为了测试保温舱的性能,两人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守了整整两天,苏瑶的耳朵冻得通红,却坚持要和青菜合影,说“这是我们的勋章”。
“在看什么呢?”苏瑶端着盘切好的草莓走进来,草莓是早上刚从菜畦里摘的,带着晶莹的水珠。她凑到相册前,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南极的照片,“这张你还留着啊?我那时候多胖,脸都圆了。”
“不胖,好看。”李家盛拿起一颗草莓递给她,“那时候你说,‘再远的地方,也该有新鲜的菜吃’,现在这话实现了。”
苏瑶咬了口草莓,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昨天视频,南极站的小王还说,他们现在每天都能吃到新鲜蔬菜,有个新来的研究员,第一次看到黄瓜上的小刺,惊讶得说不出话,说‘原来地球的菜是这样的’。”她笑着摇摇头,“跟当年我们第一次在非洲看到香草开花时一样,眼睛里都闪着光。”
李家盛把照片小心地插进相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皮盒子。盒子是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褪色的花纹,里面装着些零碎的物件:半块在沙漠里吃剩的压缩饼干,包装纸已经泛黄;一枚南极科考站送的纪念章,上面刻着企鹅的图案;还有一张小小的火车票,是四十年前他和苏瑶第一次去基加利时坐的,票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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