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苏瑶已经醒了。窗帘缝隙漏进的微光里,她看着身边熟睡的李家盛,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费力的梦。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十五分,距离医生建议的起床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但她已经按捺不住起身的念头——今天要给李家盛的膝盖换药用的中药膏,得提前用温水泡软才不会刺激皮肤。
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厨房的瓷砖在脚下微凉。苏瑶从药箱里翻出那个贴着红标签的陶罐,里面是她托老中医配的药膏,黑色的膏体散发着艾草与当归的混合气息。她倒了半碗温水,把陶罐放进水里慢慢焐着,水汽氤氲中,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在非洲,李家盛的脚踝被毒蛇咬了,她也是这样守在篝火边,用陶罐熬着当地草药,看他在昏迷中反复喊着“冷链车不能丢”。
“醒了?”李家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扶着墙慢慢挪动,右腿不敢用力,膝盖处的护膝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上个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关节磨损比预想的严重,建议减少步行,尤其是上下楼梯。
“再躺会儿去。”苏瑶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贴着他肘部的皮肤,能感受到轻微的颤抖,“药膏还没焐好,我先给你按按腿。”
阳台的藤椅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苏瑶让李家盛坐下,蹲在他面前轻轻卷起裤腿。膝盖处的皮肤有些肿胀,青紫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那是上周他想自己去取报纸,不小心在客厅滑倒时磕的。苏瑶的指尖避开淤青处,用适中的力道按揉着周围的肌肉,从大腿到小腿,指法轻柔却有章法,是跟着康复师学了半年的成果。
“昨天朵朵来电话了,”她一边按摩一边说,声音像阳台外的海风一样柔和,“说她的物流站收了个特殊客户——三楼张阿姨家的小猫。张阿姨要出差三天,拜托朵朵每天去送猫粮,还给小猫换干净的水。”
李家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几道沟壑:“这孩子,连动物的‘需求’都想到了。当年我们在基加利,怎么就没想到给那些帮我们拉货的骆驼准备点盐巴呢?害得有头骆驼半路罢工,差点耽误了香草运输。”
“后来你不是特意让采购员多买了两袋盐吗?”苏瑶的指尖在他膝盖下方轻轻画着圈,“还给骆驼编了个小布袋挂在脖子上,说‘不能亏待功臣’。当地牧民都说你把牲口当家人看。”
阳光穿过护栏的缝隙,在李家盛的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瑶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按摩到膝盖内侧时,她特意放慢了速度:“这里还疼吗?上次医生说,这个部位的韧带恢复得最慢,得耐心养。”
“早不疼了。”李家盛想把腿往回收,却被苏瑶按住了。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耳后别着的银发夹还是去年生日时念安买的,上面镶着颗小小的珍珠,“倒是你,天天这么折腾,胳膊酸不酸?”
“我这叫一举两得。”苏瑶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笑着说,“既给你做了康复,又锻炼了我自己。再说,总比当年在沙漠里给你揉脚轻松——那时候你一瘸一拐走了一天,脚底板全是水泡,我蹲在篝火边给你挑水泡,蹲得腿都麻了。”
李家盛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货轮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苏瑶放在藤椅扶手上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指腹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那时候总觉得,把物流线铺到海边才算成功。现在才明白,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听你说话,比什么成功都强。”
苏瑶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熨帖而安稳。晨雾渐渐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空,几只海鸥从阳台上方掠过,叫声清亮得像水晶相碰。
天气好的周末,念安总会开车带他们去郊外的月亮湖。车子驶离海岸线,穿过成片的防护林,视野渐渐开阔起来——湖边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远处的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划出细碎的涟漪。
念安把轮椅从后备箱取出来,撑开支架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家盛扶着念安的胳膊坐下,苏瑶给他披上薄外套,又把轮椅上的安全带系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慢点推,湖边风大。”她叮嘱念安,眼睛却盯着李家盛的膝盖,“别往坡上走,昨天医生刚说过……”
“知道了妈。”念安笑着接过轮椅推手,“您都说八百遍了。”
苏瑶这才放心地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个保温壶,里面装着李家盛爱喝的陈皮茶。轮椅碾过草地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李家盛忽然指着湖对岸的树林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出差去湖边考察吗?就是类似这样的地方,你非要下去测水质,结果脚下一滑掉进水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水质报告。”
“那是你先掉下去的!”苏瑶不服气地反驳,嘴角却扬着笑意,“我是为了捞报告才下去的,结果你倒好,在水里还跟我抢,说‘我是男人,该我拿’,结果两人都成了落汤鸡,报告却一点没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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