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屏住呼吸,立刻将勺子凑近,将第二勺药汤缓缓倒了进去。
接着,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王麻子,甚至灶坑边的满仓娘,都死死盯住了赵金花的喉咙。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
终于,她干瘪的喉咙处,那个小小的凸起,极其微弱地、但清晰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咽下去了!
“她咽了!她咽下去了!”铁柱猛地回头,看向王麻子和满仓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又是泪又是笑,表情扭曲,却充满了巨大的狂喜。
王麻子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混浊的老泪却越擦越多。满仓娘靠在草堆上,虚弱地笑了,喃喃道:“活了……关大夫……您留下的药……真能救人……活了……”
铁柱转过身,压抑住激动得快要炸开的心脏,一勺,又一勺,极其耐心、极其小心地将那小半碗药汤,全都喂进了娘的嘴里。每一次吞咽,都微弱得让人心焦,但确确实实是在吞咽!
喂完药,他轻轻放平娘,然后紧紧握住娘那只枯瘦如柴、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仿佛要将所有的生命力量通过目光传递过去。
屋子里陷入了另一种紧张的寂静。屋外,肆虐了一夜的风雪似乎也累了,渐渐停歇。屋内,奇异的药香静静流淌,包裹着三个(或许是四个)紧张的生命。灶膛里的火苗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像一颗在绝境中顽强搏动、不肯熄灭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世纪。
在铁柱几乎要因为长时间的屏息而头晕眼花时,他忽然察觉到——娘的呼吸声,似乎……有了一点变化。
那可怕的、拉风箱般的“嘶嘶”声减弱了!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节奏变得……平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即将断绝的急促与混乱!
铁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在娘的额头上——
那之前如同炭火般灼手的滚烫高温,退了!
不再是烫得吓人,而是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属于正常活人的温度!就像汹涌的潮水终于退去,被淹没的生命沙滩,重新露出了希望的痕迹!
“退烧了!娘退烧了!”铁柱猛地抬起头,看向王麻子和满仓娘,声音因为极致的喜悦而带着明显的哭腔,“叔!婶!你们快摸摸!她不烫了!真的不烫了!”
王麻子踉跄着扑到炕边,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一种虔诚的姿态,摸了摸赵金花的额头,又试了试她脖颈的温度。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混浊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肆意流淌,但他却在笑,笑得像个孩子:“活了……真活了……老天爷开眼啊……”
满仓娘靠在草堆上,远远地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而疲惫的笑容,轻声重复着:“活了就好……活了就好……”
铁柱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脱力般趴倒在娘的身旁,把脸深深埋进娘那只依旧冰凉却已显生机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抖动起来。
他没有嚎啕大哭,可滚烫的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一颗颗砸在破旧的炕席上,迅速洇开一朵朵深色的、饱含了所有恐惧、艰辛、以及最终喜悦的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娘这只是闯过了鬼门关的第一道坎,远未痊愈。后续还需要按时服药,精心调理,虚弱的身子需要营养慢慢将养。但无论如何,在这一刻,她活过来了!她从死神手里,暂时抢回了一条命!
她没像爹那样,带着无尽的冤屈和不舍,死在他的眼前。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把这从绝境中偷来的一线生机,还给了娘。
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鱼肚白,黑夜正在缓缓退去。
铁柱不敢有丝毫懈怠,按照药册上的嘱咐,将剩下的药材再次放入锅中,添水,准备熬煮第二次药汤。药效需要持续,才能彻底稳住娘的情况。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粗重的喘息和呜咽。
“哐当”一声,虚掩的破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沾满雪花、狼狈不堪的少年冲了进来——是满仓!
他脸色惨白如纸,甚至连帽子都没戴,头发被汗水和雪水浸透,结满了亮晶晶的冰碴。他一冲进来,目光就慌乱地扫视,当看到蜷缩在灶坑边草堆上、左腿裤管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的亲娘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娘你咋了?!你的腿?!谁干的?!是不是铁柱?!”
满仓娘被儿子的哭声惊醒,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儿子那副惊慌失措、又带着戾气的模样,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仓儿……别瞎说……别怪柱子……是娘……娘自己不小心摔的……不关柱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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