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类似的试探并未停止,只是换了些方式。
有本地官员的家眷递来赏花、听戏的帖子,言辞热情,邀她过府一聚。尹明毓一概以“夫君外出,妾身需留守府中,不便赴宴”为由婉拒,只让陈嬷嬷备了些不算出格的回礼送去,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也有借着各种名头送东西来的,药材、衣料、摆件,价值不一。尹明毓处理方式与那珍珠如出一辙:凡涉贵重,一律登记入库,注明来源,等待谢景明回来处置;普通土仪,酌情收下,回赠价值相仿的府中物产(如她的菜地里新收的菜蔬,或库中一些不太打眼的布料)。
她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任你攻势来自何方,总是温吞吞地接下,却又让你无处着力。规矩摆在那里,态度谦和有礼,但底线清晰分明,绝不含糊。
府中下人,似乎也受到了外界微妙气氛的影响。刘管事越发恭谨,办事效率奇高,几乎挑不出错处。但尹明毓从陈嬷嬷偶尔的禀报中,还是察觉到一丝异样——比如,刘管事近日与外院几个新来的、据说是某个乡绅推荐来的仆役走得颇近;又比如,库房值守的婆子曾嘀咕,看见刘管事半夜还在前院角门附近与人低声说话。
尹明毓听了,只让陈嬷嬷暗中留意,不要打草惊蛇,自己也更加留神府中各处动静。谢景明不在,她就是这个府邸临时的主心骨,不能乱,更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第三日下午,一个更直接的消息,递到了尹明毓面前。
来人是雷虎手下的一名亲兵,名叫王猛,是谢景明留下来协防府邸安全的。他趁着换岗的间隙,悄悄求见尹明毓,脸色凝重。
“夫人,”王猛抱拳,压低声音,“卑职奉命暗中留意城中与府外动静。今日发现,码头那边,福海商行的两条货船,本来前日就该装货出港,往泉州去的,却一直停在原地,借口风浪未息,航道不清。可同一码头上,其他几家商号,甚至规模小得多的船只,今日都已陆续出海了。”
尹明毓心下一凛。福海商行?又是他们。船只滞留不出……
“可查明为何滞留?”她问。
“卑职设法打听了一下,”王猛声音更低,“隐约听说,是船上有一批……‘特殊’的货,需要等‘通关文书’齐备。但具体是什么货,谁卡着文书,就打听不到了。码头上的人,口风很紧。”
特殊货物?通关文书?尹明毓立刻联想到那三颗价值不菲的金珠。孙二爷急吼吼地送礼,恐怕就是为了这批“特殊”的货能顺利出关。而卡着文书的人……除了主管此事的官府,还能有谁?谢景明不在,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就可能是关键。
这是在变相施压?还是想通过她,向某个环节递话?
“此事你可禀报雷校尉了?”尹明毓问。
“已报知雷校尉。雷校尉让卑职先来禀告夫人,他那边会继续暗中查探,并加强府外警戒。雷校尉说,大人离府前交代过,若有此类涉及商贾、且可能牵扯官非的事端,需让夫人知晓。”
尹明毓明白了。雷虎是武将,处理这类微妙的经济、人事问题非其所长,谢景明留下她,或许也正是考虑到这些需要斡旋和判断的内外事务。
“知道了。”她沉吟道,“告诉雷校尉,一切照旧,加强戒备即可。码头那边,若无确凿证据,不必干涉,只需留意动向。至于福海商行……”
她停顿了一下,缓缓道:“他们若再有人上门,或递任何消息,一概不见,不收,不传话。他们送来的所有东西,包括之前的,全部封存,等大人回来。若有人问起,就说……夫人深居简出,恪守本分,外间商事,一概不知,亦不便过问。”
这是彻底划清界限,不给对方任何想象空间,也避免授人以柄。
“是!卑职明白!”王猛领命而去。
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缘。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了,远处的海面传来隐隐的、闷雷般的涛声。
福海商行……特殊货物……滞留的船只……
谢景明在时,这些人或许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作。他一定,牛鬼蛇神便都开始探头了。他们未必敢直接对她不利,但种种试探、利诱、乃至隐隐的胁迫,都是想在这权力暂时真空的时期,谋取一些东西,或是试探出这位观察使夫人,乃至谢景明本人的底线。
她想起谢景明临走前的嘱咐:“若有不相干的人上门,或有人以我的名义递送什么东西,一概不必理会。”
他果然料到了。
只是,这“不必理会”,也需要智慧和定力。既要守住门户,不被腐蚀,又不能过于强硬,激化矛盾,给谢景明树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暂摄府务的日子,果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但,那又如何?
她尹明毓,在京城侯府经历过嫡母算计、妾室挑衅、族人试探;南下路上遭遇过私盐贩子火并;来到这岭南,直面过风暴、死亡和灾后疮痍。比起那些,眼前这些暗潮汹涌的试探和算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日常”。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兰时道:“兰时,让陈嬷嬷把库房新收的那几匹厚实棉布清点出来,再备些我们带来的常用药材。明日,你陪我去一趟周家,探望周老夫人。”
既然外有风雨,那就继续向内,巩固已有的、可靠的纽带。周家经过上次之事,关系已然不同。去看看周老夫人,既是人情,也是姿态——观察使府与本地乡绅领袖,依旧和睦同心。
至于那些暗处的眼睛和心思……
尹明毓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让他们猜去吧。
她这条“咸鱼”,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这“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养气功夫,倒是练得越发纯熟了。
谢景明,你最好快点回来。
这替你守家的活儿,看着清闲,实则……也挺费神的。
不过,既然接下了,她便会做得滴水不漏。
直到他回来,将这府邸内外的风雨,重新一肩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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