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接过条陈,一张张翻看。字迹工整,事由明白,连请兽医的诊金方子都附在背后。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夫人这般处置,底下人可有什么说法?”
谢忠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起初有人觉得,夫人这是坏了规矩。可后来大家发现,夫人不是无原则地通融——该急办的急办,该严查的严查。去年采买上的老钱想浑水摸鱼,虚报了一批瓷器价钱,被夫人查出来,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谢景明的脸色,继续道:“如今府里上下都明白,夫人定的规矩要守,但真有难处,去求夫人,只要有理,夫人也会体谅。所以……大家做事反倒更尽心,因为知道夫人心里有杆秤,不冤枉人,也不纵容人。”
谢景明沉默良久。
他看着案上那些条陈,看着账册上工整的字迹,眼前浮现的是尹明毓那副总是懒洋洋的模样。
她定下严明的章程,却又在章程之外留了人情。
这分寸,何其难握。
“我知道了。”谢景明合上册子,“往后这类事,还照夫人的规矩办。只是每月的账目,仍需按时送我这里过目。”
“是。”谢忠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和更远处、谢策跟着周举人读书的声音。那声音稚嫩却认真,一字一句,念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谢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府里的气息,真的不一样了。
又过了几日,谢景明渐渐理清了外院的事务。这日晌午,他刚得闲,谢忠又来了,这次神色有些为难。
“大人,江南来信了。”
谢景明睁开眼:“尹家?”
“是。”谢忠递上一封信,“尹家大奶奶写来的,说是给夫人的家书。门房本要直接送内院,可……可送信的人私下递了话,说大奶奶嘱咐,这信最好先经您的眼。”
谢景明眉头微皱,接过信。
信封上是娟秀的楷书,写着“谢府尹氏明毓亲启”。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先是问候,说些家常。中间提到尹家近来生意不顺,有几处铺子亏了本。最后委婉地问,谢景明既然回京了,可否在户部或市舶司那边帮着疏通疏通关系,给尹家行些方便。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谢景明看完,将信纸按在案上,半晌没说话。
尹家的心思,他明白。当初把庶女嫁过来做继室,本就是看中谢家的门第。如今他回京任职,尹家自然想借这层关系谋利。
只是……
“大人,”谢忠小心翼翼地问,“这信……还送给夫人吗?”
谢景明看着那封信,眼前浮现的是尹明毓那双总是通透的眼睛。她会怎么做?是来求他帮忙,还是……
“送去吧。”他最终道,“既然是家书,没有截下的道理。”
谢忠应下,拿着信退了出去。
谢景明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他忽然很想看看,尹明毓会如何应对这件事。
信送到内院时,尹明毓正在小厨房里捣鼓新点心。
天热,谢策读书辛苦,她想着做些清凉的吃食。绿豆已经泡发了,薄荷叶也洗净晾着,她正试着往绿豆沙里加些牛乳,看能不能做出不一样的口感。
兰时拿着信进来:“夫人,江南来的。”
尹明毓手上沾着绿豆沙,随口道:“放桌上吧,我洗完手看。”
等她忙活完,洗净手,才不紧不慢地拆开信。她站在窗边看,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谢景明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尹明毓倚着窗台,手里捏着信纸,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江南来的信?”他问。
“嗯。”尹明毓抬起头,把信纸递给他,“大嫂写来的,你看看。”
谢景明接过,其实内容他早已知道,但还是认真看了一遍。看完,他看向尹明毓:“你怎么想?”
尹明毓走到水盆边,一边洗手一边道:“能怎么想?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朝廷的事,我更不懂。”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尹家那边……”
“尹家是尹家,我是我。”尹明毓擦干手,转身看着他,“我嫁到谢家,就是谢家的人。尹家的生意,我做不了主,也不会去做主。”
她说话时眼神清澈,没有半点犹豫或为难。
谢景明心中一动:“可那是你的娘家。”
“是啊。”尹明毓笑了笑,“所以我会写封回信,问问大嫂具体情形,再说些宽慰的话。但也就这样了。”她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试做的绿豆沙,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糖放少了。”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揣测,都有些多余。
她比他想象的,更清醒,也更干脆。
“你不怕尹家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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