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家老太太来那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霜。
清晨推窗,庭院里的草木都覆了层薄薄的白。瓜藤枯了,叶子卷着边,只有那几盆菊花还顶着霜开,金黄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门房来报时,尹明毓正在给谢策系斗篷的带子。孩子今日要去陆先生府上拜访,看先生收藏的前朝舆图,兴奋得早饭都没好好吃。
“夫人,尹家老太太……在门外。”门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为难。
尹明毓的手顿了顿。带子系好了,她理了理谢策的衣领,声音平静:“请去偏厅吧。就说我稍后便到。”
谢策仰头看她:“母亲,是外祖母来了吗?”
“嗯。”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策儿先去先生那儿,好好看舆图,回来讲给母亲听。”
孩子乖巧点头,由嬷嬷领着出去了。
兰时上前,欲言又止:“夫人,您真要见?老太太这时候来,怕是……”
“怕是什么?”尹明毓转身往内室走,“更衣吧。既然来了,总得见一见。”
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藕荷色缎面褙子,配月白马面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格外素净。
偏厅里,尹家老太太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不过月余未见,老太太像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松松地绾在脑后,插着根木簪。身上穿着半旧的深褐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佝偻着背,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袱,指节泛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尹明毓时,猛地迸出光,颤巍巍站起来:“明毓……”
尹明毓福了福身:“母亲。”
这一声“母亲”,让老太太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往前踉跄两步,几乎要扑过来,被旁边的嬷嬷扶住了。
“明毓……明毓啊……”老太太哭得喘不上气,“你救救你哥哥……救救他……”
尹明毓示意嬷嬷扶老太太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丫鬟奉上茶来,她捧着,没喝。
“母亲先喝口茶,顺顺气。”她语气平和。
老太太哪里喝得下茶?她抓着椅子的扶手,青筋暴起:“明毓,文柏是你的亲哥哥啊!他就要被流放岭南了,那地方瘴气重,去了就是死路一条……你救救他,去求求谢大人,谢大人一定有办法……”
她哭得声嘶力竭,话却说得清楚。
尹明毓静静听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母亲,哥哥犯的是国法。圣旨已下,谁也改不了。”
“能改!一定能改!”老太太猛地抬头,眼里闪着近乎疯狂的光,“谢大人是户部侍郎,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只要他去求情……”
“夫君为官清廉,从不徇私。”尹明毓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更何况,哥哥犯的是药材掺假的罪,那是要人命的事。陛下最恨这个,谁去求情都没用。”
老太太怔住了。她看着尹明毓,像是不认识这个女儿。许久,她忽然站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明毓!娘给你跪下了!”她磕着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以前是娘对不起你,是尹家对不起你……可文柏是你亲哥哥啊!你就忍心看着他去死?”
尹明毓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老太太,看着那花白的头发,看着额头上渗出的血丝。
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着。
可她不能松口。
“嬷嬷,扶老太太起来。”她声音有些哑。
两个嬷嬷上前,硬是把老太太架了起来。老太太挣扎着,哭喊着:“尹明毓!你当真这么狠心?没有尹家,你能有今天?你能嫁进谢家?”
这话,和尹文柏说的一模一样。
尹明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
“母亲说得对,没有尹家,就没有今天的我。”她缓缓道,“所以尹家让我替嫁,我嫁了。尹家让我安分,我安分了。这些年,年节礼数,从未缺过。哥哥上次来京城,要我做不该做的事,我拒了。如今哥哥犯法获罪,我送衣食,全了兄妹情分。”
她站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母亲,我问您一句——若今日是我犯了法,要流放岭南,尹家可会倾尽全力救我?”
老太太愣住了。
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凉:“不会,对吧?因为我是个庶女,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
她转身,看着窗外满地的霜:“可我不怨。人各有命,我认。但既然我的命是自己挣来的,那我就得守住。夫君的仕途,谢家的名声,策儿的将来——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
老太太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看着尹明毓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儿,真的不一样了。
“那……那文柏就真的没救了吗?”她喃喃着,眼泪又流下来。
尹明毓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一百两银子。母亲拿回去,打点打点,让哥哥路上少受些苦。”她顿了顿,“岭南虽远,却也不是必死之地。只要人活着,总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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