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掌柜咬牙道:“‘永丰坊’的东家与小人父辈便有交情,这些年合作从未出过大差错。且……且那坊里专管配方和染缸的老师傅,是小人的远房表舅,最是老实本分不过。小人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何理由要自毁长城。除非……”他眼神一厉,“除非他们被人收买胁迫!但小人前几日才收到江南来信,并未提及‘永丰坊’有何异动。”
“那么,运抵京城之后呢?”尹明毓追问,“通州‘隆盛货栈’接货、储存,再到运入我府中库房,这段路程,苏掌柜可能确保万无一失?”
苏掌柜眉头紧锁:“‘隆盛货栈’的赵掌柜,是小人旧识,为人可靠。且货栈与镖局有契,货品入库出库皆有严密手续。但……若有人存心算计,买通一两个环节上的小人物,趁人不备做些手脚,也非绝无可能。”他想起尹明毓提及的“制成衣裳后才显瑕疵”,这种缓慢发作的手段,倒更像是在后期接触了什么特定的东西所致。
“少夫人,”苏掌柜忽然想到什么,急声道,“可否将那有问题的料子或衣裳,给小人一小块查验?小人对染剂略知一二,或能看出些端倪。另外,小人愿立刻修书一封,以加急方式送往江南,让表舅暗中查访‘永丰坊’近期的染剂购入、用工是否有异常,以及坊中人员有无可疑行迹!”
他态度恳切,反应迅速,且提出的正是尹明毓所想。她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小锦囊,递给苏掌柜:“这里面是那秋香色料子的样品,以及从成衣上剪下的一小片。苏掌柜可仔细看看。”
苏掌柜双手接过,如获至宝,立刻走到窗边光线最佳处,仔细捻看、嗅闻,甚至用舌尖极小心地舔了一下那料子边缘,闭目细细品味。良久,他睁开眼,脸色更加难看。
“少夫人,这料子……染剂里确实有古怪。”他声音发沉,“除了固色不足,似乎还掺了极微量的……一种叫做‘乌藤汁’的东西。这东西无色无味,单独用无碍,但与秋香色这类以黄蘖为主的染料缓慢作用,时日稍长,便会使其色泽发乌发暗。用量必须极其精准,多了会立即使布料变色,少了又无效……这是行家里手才懂的门道!”
“至于后整理不足,”他摩挲着料子,“手感微涩,光泽流于表面……这倒像是赶工或节省了‘捶练’工序。但‘永丰坊’向来注重信誉,不该如此。”
尹明毓听着,心中脉络逐渐清晰。染剂中被掺入特定、隐蔽的破坏性成分,这绝非普通工匠或运输环节能做到,必是深谙染织技艺之人,且有机会在染制环节动手。后整理不足,或许是为了配合前面染剂的问题,让瑕疵更早暴露?或者,是另一个环节的疏漏?
“苏掌柜,依你之见,若有人在染制环节做了手脚,最可能是什么人?”尹明毓问。
苏掌柜沉吟道:“要么是掌管配方的老师傅,要么是能接触染缸的得力徒弟。‘永丰坊’规矩严,染剂配方只有东家和两位老师傅知晓,染缸也有专人看管。但若是被重金收买,或者家人被胁迫……”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此事,苏掌柜打算如何处置?”尹明毓看着他。
苏掌柜挺直脊背,神情肃然:“少夫人,此事关乎‘锦绣坊’存亡信誉,更关乎小人对侯府、对少夫人的承诺。小人即刻着手两件事:一,全力配合少夫人查清京城环节是否有人做手脚;二,立刻以最紧急的方式,让江南那边彻查‘永丰坊’!无论如何,必给少夫人和侯府一个交代!这批有问题的料子,无论多少,‘锦绣坊’照价赔偿,不,双倍赔偿!后续供货,小人亲自盯紧,绝不容再出半分差池!”
他的表态干脆利落,责任承担清晰,并未推诿狡辩。尹明毓心中稍定。至少,苏掌柜本人看来并未参与其中,且解决问题的态度是积极正面的。
“赔偿之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揪出幕后之人。”尹明毓缓声道,“京城这边,我自有安排。江南那边,便劳烦苏掌柜了。查访务必隐秘,打草惊蛇,反而难觅真凶。”
“小人明白!”苏掌柜重重应下。
“另外,”尹明毓端起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此事未明之前,你我今日会面及所谈内容,还望苏掌柜守口如瓶,对任何人,包括贵号亲信,都勿要提及。”
“少夫人放心,小人晓得轻重。”
又商议了几句联络细节,苏掌柜将那锦囊仔细收好,匆匆告辞而去,背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尹明毓独自留在精舍内,慢慢将杯中残茶饮尽。
茶已凉,心却更定。
苏掌柜的反应,基本打消了他本人参与作假的嫌疑。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江南的“永丰坊”内部,或是运输存储环节被极高明的手段做了手脚。无论是哪一样,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针对“锦绣坊”与侯府合作的阴谋。
对方没有选择立刻致命的毒药,而是用了这种缓慢发作、难以追溯的“腐剂”。这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示威,也是一种试探——看看侯府和“锦绣坊”的反应,看看她尹明毓的处理能力。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既然对方想看,那便让他们看个清楚。
看她是如何抽丝剥茧,将暗处的黑手,一寸寸,揪到阳光之下。
窗外,竹影摇曳,秋意已深。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猎手,也已悄然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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