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总是长着翅膀。
不过两三日功夫,关于尹明毓“婚前不检”“私蓄外财”的污糟话,就像初秋的凉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谢府的每个角落。
膳厅里,老夫人放下筷子时的声响比平日重了三分。
“今日这汤,咸了。”
侍立一旁的管事妈妈连忙躬身:“奴婢这就让厨房重做。”
“不必。”老夫人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下首安静用膳的尹明毓,语气听不出喜怒,“人老了,嘴里没味,吃什么都一样。倒是你们年轻人,心思活络,怕是觉着府里的饭菜腻味,总想着外头的野食。”
这话说得重。
满桌寂然。
谢策抬起小脸,看看祖母,又看看母亲,勺子攥得紧紧的。他想说话,却被尹明毓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背。
尹明毓咽下口中清蒸鲈鱼——火候正好,鲜美得很——这才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抬起头,脸上竟还带着惯常那点慵懒的笑意:“祖母说得是。不过孙媳嘴拙,倒觉得厨房张妈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尤其是这道蟹粉狮子头,肥而不腻,松软适口。祖母若嫌汤咸,不如尝尝这个?”
她说着,竟真用公筷夹了一颗狮子头,恭敬地放到老夫人面前的小碟中。
动作自然得仿佛根本没听出那话里的机锋。
老夫人盯着那颗圆润的狮子头,半晌,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确实松软鲜美。
可这心里头,却像堵了团湿棉花。
“你倒是心宽。”老夫人搁下筷子,语气缓了些,却仍沉甸甸的,“外头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未出阁时,便与江南来的商贾子弟有书信往来;又说你嫁入谢府后不安于室,借着娘家之名在外头置铺面、放印子钱,赚得盆满钵满。说得……连你前几日往城外庄子上送的那几车秋梨,都成了转移赃物的幌子。”
厅内侍立的仆婢们,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尹明毓听完,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静:“原来传的是这些。”
“你就没什么要辩解的?”老夫人目光如炬。
“有。”尹明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我和商贾子弟书信往来,是假的。我出阁前病了大半年,院里除了兰时,连只公麻雀都少见。”
“那铺面呢?印子钱呢?”老夫人的声音陡然严厉,“可有此事?!”
这一声喝问,让谢策吓得一哆嗦,眼圈顿时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死死抓着尹明毓的衣袖。
尹明毓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叮”。
“铺面,有。”她坦然承认,在老夫人骤然变色的神情中,不紧不慢地继续,“但不是我的,是金娘子——就是西街‘锦绣阁’那位管事娘子——她娘家的产业。三个月前她兄弟赌钱输了,想偷偷抵押铺面,金娘子求到我这里,我借了她二百两银子周转,她拿铺面地契做了押,暂存于我处。上月她兄弟还了钱,地契前几日刚还回去。此事,金娘子、她兄弟、钱庄经手的伙计、府里帮我跑腿的小厮,皆可作证。账目往来,条条款款,白纸黑字。”
她顿了顿,看向老夫人:“祖母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去请金娘子,并取来所有借据、还债凭证和钱庄记录。”
老夫人眉头紧锁,未曾言语。
“至于放印子钱……”尹明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荒唐,“孙媳倒是想,可惜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大周律》写得明明白白,私放钱债,利息过三分者,杖八十。孙媳这身子骨,怕是十杖都挨不住,何苦拿命去换那几个铜板?”
她说着,竟自顾自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轻轻推到老夫人面前:“这是孙媳嫁妆单子的副本,以及入府以来,所有额外收支的记账。每月从公中支取多少,打赏下人几何,自己添置衣物头面花费若干,给策儿买零嘴玩具用了多少,乃至前几日送庄子上那二十筐秋梨——那是庄头孝敬、我瞧着好,分送各房尝鲜的——所有开销,一笔一笔,皆在此处。原想着年底对账时一并呈给祖母过目,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便请祖母先看看吧。”
那册子不厚,封皮寻常。
可放在这沉甸甸的紫檀木桌上,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老夫人没有动。
尹明毓也不急,又补充道:“另外,自我管家以来,中馈所有账目、库房存取记录、人事安排卷宗,皆在账房和管事处有双份存档,钥匙由祖母留下的秦嬷嬷与我屋里的兰时分别保管。祖母随时可以派人封库查账,若有分毫对不上,或是查出任何来路不明的银钱产业,孙媳自愿领罪,绝无怨言。”
她说得太过坦然,太过清晰,反倒让预先准备好的一肚子训诫和疑虑,没了落脚之处。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窗外一只雀儿飞过,吱喳叫了两声。
“你既如此坦荡,为何早不说明?”老夫人终于开口,语气复杂。
“因为没必要。”尹明毓回答得干脆,“孙媳以为,治家如烹小鲜,火候到了,滋味自现。账目清白,行事端正,时日久了,大家自然看得见。若事事都要辩白解释,反倒落了下乘,也浪费精神。”她笑了笑,那笑容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惫懒,“有那功夫,孙媳宁愿多睡半个时辰,或者……再尝一颗狮子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继母不慈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