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真的又夹了一颗,从容地吃起来。
谢策看看她,又看看祖母,忽然小声说:“祖母,母亲给我的蝈蝈笼子,是用她自己的月钱买的,才五十文。王妈妈说的那个什么‘金丝笼’,要二两银子呢,母亲没买。”
孩童稚语,最是天真,也最是锋利。
老夫人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她挥挥手,“账册我回头再看。你既说能请人作证,能查账,我便信你几分。但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损的是谢家颜面。光我信你没用,得让外头那些人闭嘴。”
尹明毓咽下口中食物,认真点头:“孙媳明白。所以,孙媳有个不情之请。”
“说。”
“请祖母下令,将此事报官。”
“什么?!”老夫人愕然。
“报官。”尹明毓重复,眼神清澈,“既然有人实名举报我触犯律法,那便该由官府立案侦查,传唤人证,核查物证,审理明白。是黑是白,让青天大老爷当堂断个清楚。私下辩解,永远说不清;只有官府的结案文书,才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
她站起身,福了一礼:“若官府查实孙媳确有罪行,谢家按律处置,清理门户,理所当然;若查明孙媳是被诬陷,那诬告反坐,也能还孙媳和谢家一个清白名声。如此,方是正途。”
膳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建议震住了。
世家大族,最重脸面,凡有丑事,无不竭力掩盖,关起门来自己处置。主动报官,将家丑摊在公堂之上,简直是闻所未闻!
老夫人手指微微颤抖:“你……你可知道,一旦报官,无论结果如何,谢家都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知道。”尹明毓直起身,目光平静,“但有两种笑柄。一种是藏着掖着却被人戳破,那是真的丑,笑的是龌龊;一种是将一切都摊在阳光下任人检视,笑的是‘这家怎么这么傻’。祖母,孙媳宁愿要后一种。”
她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前者是污点,洗不净;后者是奇闻,过一阵就忘了。但清白,却能留下来。”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孙媳,依旧穿着素淡的衣裳,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好像永远睡不醒的慵懒神情。可此刻,那慵懒之下,却透出一股刀锋般的锐利和……难以形容的坦荡。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问心无愧之人,才有的底气。
良久,老夫人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你先回去。”她疲惫地摆摆手,“此事……容我再想想。”
尹明毓不再多言,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还红着眼圈的谢策招招手:“策儿,来,今日庄子上送来的葡萄挺甜,咱们回去尝尝。”
谢策立刻从椅子上溜下来,小跑过去牵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老夫人独坐厅中,看着面前那本蓝皮册子,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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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澄心院”,尹明毓果然让兰时洗了一大盘葡萄。
葡萄颗颗紫黑饱满,挂着水珠,甜沁沁的。
谢策依偎在她身边,一颗接一颗地吃,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尹明毓摸摸他的头。
“母亲不怕吗?”谢策小声问,“他们说……说得很坏。”
“怕啊。”尹明毓很诚实地点头,“怕麻烦。”
谢策愣了愣:“只是怕麻烦?”
“不然呢?”尹明毓挑眉,“你母亲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偷窃,账本清楚得能照镜子,有什么好怕的?但跟人吵架、打官司、来回扯皮,多麻烦啊。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好?”
谢策似懂非懂,但看她神情轻松,自己心里那点不安也消散了大半,又专心吃起葡萄来。
兰时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吧。”尹明毓吐掉葡萄籽。
“娘子,您真打算报官啊?”兰时忧心忡忡,“奴婢知道您清白,可这……这法子太险了。万一官府里有人被买通,或者……”
“或者什么?”尹明毓笑笑,“或者我其实没那么干净,一查就露馅?”
兰时慌忙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尹明毓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淡了下来,“兰时,这世上许多事,就像缠在一起的线团。你越是想把它藏起来、捂起来,它缠得越紧,最后变成死结。唯一能解开它的方法,就是把它全部抖落开,哪怕一时难堪,但一根一根,总能理清。”
她收回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有人想把水搅浑,好摸鱼。那我就把水抽干,让大家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踏着暮色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青色常服,面色如常,只在看到尹明毓和谢策坐在廊下吃葡萄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父亲!”谢策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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