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过后没两日,谢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彼时尹明毓正蹲在紫藤架下看蚂蚁搬家——新搬来的一窝黑蚁正排着队往墙角搬运米粒,秩序井然得令人叹服。兰时急匆匆跑来时,她还以为是要下雨了蚂蚁在搬家,抬头却见天色晴朗。
“夫人,松涛书院的陈夫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呢。”兰时压低声音,“看着脸色不大好。”
尹明毓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策儿呢?”
“小公子还在书院没回来。”
这就怪了。夫子不请自来,学生却不在家。
尹明毓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走到前厅时,只见一位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清瘦老者正坐着喝茶。确实是谢策的启蒙先生陈夫子,只是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的脸,此刻绷得有些紧。
“陈夫子光临,有失远迎。”尹明毓行礼。
陈夫子放下茶盏,起身还礼:“谢夫人,冒昧打扰了。”
两人重新落座。丫鬟重新上了茶点,尹明毓也不急着问,只等夫子开口。
陈夫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今日前来,是为了谢策的事。”
尹明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策儿在书院惹祸了?”
“那倒不是。”陈夫子摇摇头,“谢策聪慧守礼,功课虽不算顶尖,却也扎实。只是……”他顿了顿,“昨日书院月考,策儿交上来的文章,有些问题。”
原来是为这个。
尹明毓松了口气:“可是文章做得不好?夫子尽管严加管教便是。”
“不是不好。”陈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了过来,“是太好了。”
尹明毓接过展开,是篇题为《论君子》的文章。她虽不擅长文墨,但这些年陪谢策读书,倒也看得出好坏。这文章行文流畅,引经据典,层层递进,确实不像十岁孩童的手笔。
“这是策儿写的?”她有些惊讶。
“字是他的字,思路却不像他的思路。”陈夫子捋了捋胡须,“谢策平日作文,虽偶有灵光,但总归脱不了稚气。可这篇……”他顿了顿,“倒像是有人从旁指点过。”
尹明毓听明白了:“夫子是怀疑,策儿这文章不是自己作的?”
“老朽不敢妄断。”陈夫子说得谨慎,“只是书院有规矩,月考须得独立完成。若有旁人相助,便是舞弊。”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尹明毓放下文章,沉吟片刻:“夫子可问过策儿?”
“问过。”陈夫子叹口气,“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写的。可老朽教了他三年,这孩子有多少斤两,心里有数。”
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尹明毓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来时,谢策还是个怯生生的孩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这些年她没逼他苦读,只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没想到……
“夫子稍坐。”她站起身,“我去书房找几样东西。”
陈夫子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尹明毓出了前厅,却没往书房去,而是转去了谢策的房间。十岁男孩的屋子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按高低排列着书本,桌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有序。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册。
四书五经是必备的,几本史书,几册诗集,还有……她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翻开。
是谢策的读书札记。
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整清秀,能看出明显的进步。记录的内容也很杂,有时是夫子讲的要点,有时是自己读到的有趣句子,有时甚至是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她翻到最近几页。
“……今日读《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母亲说,这话有趣。我问何解,母亲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不快乐?绕得我头晕……”
“……父亲休沐,带我去城外骑马。马场边有老农种瓜,父亲下马与老农闲聊,问收成,问赋税。老农说今年雨水少,瓜长得小,但税还是一样交。父亲回来路上一直没说话……”
“……母亲院里的紫藤开了,淡紫色,像一串串小铃铛。我画了一幅,母亲说好看,父亲让人裱起来了。其实我觉得画得不好,藤蔓的走势没画对……”
零零碎碎,都是生活。
尹明毓合上札记,又走到桌案前。案上摊着几张练字的纸,墨迹已干。她一张张看过去,忽然顿住。
其中一张纸上,不是练字,而是些零散的句子: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何谓义?何谓利?”
“夫子说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修身后不想齐家,可否?”
“父亲说为官要为民请命——若民不愿被请命,又当如何?”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字迹却认真。
尹明毓看着这些字,忽然笑了。
她拿着札记和那几张纸回到前厅时,陈夫子还在喝茶。见她回来,放下茶盏。
“夫子请看。”尹明毓把东西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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