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子先看了札记,眉头渐渐皱起,又看到那几张纸上的问题,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这些……都是谢策平日所记?”
“是。”尹明毓重新坐下,“策儿这孩子,性子有些特别。他不爱死记硬背,却爱胡思乱想。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在心里转几个弯,想不明白就记下来,有时问我,有时问他父亲。”
她顿了顿:“那篇《论君子》,想必也是这么来的。定是平日里想了许久,考试时一股脑写出来了。至于像不像十岁孩子写的……”她笑了笑,“夫子,孩子的心思,有时比大人想得深。”
陈夫子沉默着,一页页翻看札记。
那些稚嫩又认真的记录,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确实不是旁人能教出来的。尤其是那些关于“君子”的思考,虽不成体系,却能看出是一步步想过来的。
良久,他放下札记,长叹一声:“是老朽狭隘了。”
“夫子也是为策儿好,为他正名。”尹明毓温声道。
陈夫子摇摇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谢策有这般勤思之志,是好事。只是……”他顿了顿,“这般写法,在科考中未必讨巧。科考文章重规矩,重法度,太过跳脱反倒不美。”
这话说得中肯。
尹明毓点头:“夫子教导得是。只是策儿还小,我想着,还是先让他保持这份爱想爱问的劲儿。规矩法度,日后慢慢学便是。”
“夫人开明。”陈夫子起身拱手,“今日打扰了。谢策那边,老朽自会与他分说明白。”
送走陈夫子,尹明毓回到院子里,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透过藤叶洒下来,光斑在她衣襟上跳跃。她想起谢策小时候,也是在这架紫藤下,迈着小短腿追蝴蝶。那时他还不爱说话,只爱跟在她身后,她种花他递铲子,她喝茶他端杯子。
一晃眼,都会思考“君子之义”了。
“母亲。”
清脆的声音传来。尹明毓抬头,见谢策背着书袋站在月洞门下,小脸有些紧绷。
“回来了?”她招招手。
谢策走过来,却没像往常那样挨着她坐下,而是站在那儿,手指绞着书袋带子:“陈夫子……是不是来了?”
“来了,刚走。”
谢策咬了咬嘴唇:“那篇文章……”
“文章写得不错。”尹明毓拍拍身边的石凳,“坐下说。”
少年迟疑着坐下,眼睛却不敢看她。
尹明毓从袖中取出那篇文章,摊在石桌上:“陈夫子说,这不像你平日的水准。”
谢策的头更低了。
“但我说,”尹明毓缓缓道,“这文章里的想法,你定是想了许久的。是不是?”
谢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委屈:“是……我想了很久。可夫子不信,同窗们也笑我,说定是父亲帮我写的……”
“那你为何不解释?”
“解释了,他们也不信。”少年眼眶微红,“他们说,若不是有人帮忙,十岁孩子怎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我说是我自己想的,他们就说我吹牛……”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庶女出身,做什么都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绣花绣得好,说是嬷嬷帮的;字写得好,说是临摹的。好像庶女就该平平无奇,稍有出众便是取巧。
她伸手揉了揉谢策的头:“那你觉得,文章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便够了。”尹明毓笑了,“旁人信不信,有什么要紧?你自己知道是真的,我知道是真的,你父亲也知道是真的,还不够?”
谢策怔怔地看着她。
“策儿,这世上总有些人,自己做不到,便觉得别人也做不到。”尹明毓声音温和,“你若个个都在意,那还活不活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可是……他们笑我。”
“那就让他们笑。”尹明毓说得轻松,“你只管读你的书,想你的问题,写你的文章。等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还在笑话别人时,你早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谢策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这话的意思。
尹明毓也不急,只拿起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说真的,写得确实不错。虽还有些稚嫩,但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尤其是那句“君子守义,非为名也,乃心安也”,倒有些意思。
“母亲。”谢策忽然开口,“我真的可以……只管自己想,不管别人说吗?”
“可以啊。”尹明毓放下文章,“只要不害人、不违法,怎么活不是活?有人爱热闹,有人爱清静;有人爱功名,有人爱自在。都没错。”
她顿了顿:“就像我,不爱管家,不爱应酬,就爱种种花、看看话本。有人觉得我不像个主母,那又怎样?我过得舒坦,谢府也没垮,不就行了?”
谢策噗嗤一声笑了。
笑了就好。
尹明毓也笑了,从石桌下摸出个油纸包:“呐,厨房新做的栗子糕,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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