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接过,咬了一口,含糊道:“母亲,其实那文章……我是听了您和父亲的话,才想到的。”
“哦?”
“您常说,做人最重要是心安。父亲也说,为官做事,要对得起良心。”谢策咽下糕点,“我就想,君子是不是也这样?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自己心里有杆秤。”
尹明毓愣了愣。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谢策都记在心里了。
“所以我就写了。”谢策眼睛亮起来,“君子喻于义,这个‘义’不是书里写的那些大道理,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的、对的事。就像母亲对祖母恭敬,不是怕人说,是心里觉得该这样;父亲为百姓做事,不是为升官,是心里觉得该这样……”
他说得有些乱,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听着,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写得很好。”她认真地说,“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文章好多了。”
谢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咬了口栗子糕。
傍晚谢景明回来时,尹明毓把这事跟他说了。
书房里烛光摇曳,谢景明看着那篇文章,半晌没说话。
“你觉得如何?”尹明毓问。
“文章尚可,心思难得。”谢景明放下纸,看向她,“你今日跟陈夫子说的那些话,兰时都告诉我了。”
尹明毓挑眉:“怎么,说得不对?”
“很对。”谢景明嘴角微扬,“只是没想到,你能说出那样的话。”
“哪样的话?”
“‘旁人信不信,有什么要紧’。”谢景明重复着她的话,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这话不像你会说的。”
尹明毓哼了一声:“那我该说什么?哭着说我家策儿被冤枉了,求夫子做主?”
谢景明低笑出声。
笑罢,他正色道:“不过你说得对。科考文章重规矩,但做人不能只重规矩。策儿有这份心思,是好事。我会找时间与他谈谈,教他如何在规矩与真意间取得平衡。”
这就是父亲的角色了。
尹明毓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夫子说,过两日书院有场辩会,邀家长去看看。你去吗?”
谢景明沉吟片刻:“那日朝中有事,怕是去不了。”
“那我去吧。”尹明毓伸了个懒腰,“正好看看,那些笑话策儿的孩子,都是什么模样。”
她说得随意,谢景明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要去给他们出头?”
“出头算不上。”尹明毓眨眨眼,“就是去坐坐,看看。顺便让那些人知道,谢策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那点狡黠的光,忽然觉得,那些孩子可能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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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松涛书院。
辩会在书院的正堂举行,来了不少家长。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堂上,几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正辩论“君子是否该隐”。持正方观点的孩子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反方则显得有些吃力。
谢策在反方。
尹明毓看过去,少年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衫,站得笔直。轮到他发言时,他上前一步,开口却不是背书。
“学生以为,君子是否该隐,要看情形。”声音清亮,不疾不徐,“若世道清明,君子出仕为民,是应当;若世道昏乱,君子隐退自保,也无可厚非。但无论出还是隐,心里那杆秤不能丢。隐不是躲起来什么都不管,而是换种方式守着自己的‘义’。”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譬如前朝名士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隐居田园。可他隐居后写了《桃花源记》,那里面‘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景象,不正是他心里‘义’的模样?他是隐了,可没忘记什么是好世道。”
堂上一静。
几个夫子交换了眼色,微微点头。
正方有个孩子忍不住反驳:“你这是诡辩!隐就是隐,哪有这么多说道!”
谢策不慌不忙:“那请问,若有一君子,见贪官欺压百姓,他无力对抗,便辞官归隐,着书揭露恶行。这是隐,还是出?”
那孩子噎住了。
尹明毓在下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例子举得刁钻,但妙。
辩会继续。谢策又发了几次言,每次都不落俗套,虽偶有稚嫩处,却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渐渐地,原先那些质疑的目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思索。
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尹明毓等在廊下,见谢策和几个同窗一起走出来。
“谢策,今日辩得不错啊。”一个圆脸男孩拍拍他的肩。
“就是,你那句‘心里那杆秤’,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另一个也道。
谢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抬头看见尹明毓,眼睛一亮:“母亲!”
几个孩子都看过来,连忙行礼:“见过夫人。”
尹明毓温和地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孩子,最后落在谢策身上:“说得很好。”
只三个字,谢策的脸却一下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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