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刚漫过谢府高墙,一封盖着朱红印记的信,便由门房管事亲自送到了谢景明的书房。
信是从江南尹家快马加鞭送来的,落款是尹家如今的当家人,尹明毓的嫡兄。
谢景明拆开信,目光扫过前两行,面色便沉了下去。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像淬了毒的针。
信中先是以“家丑不可外扬”为由致歉,随后话锋一转,提及一桩“旧闻”——尹明毓待字闺中时,曾与尹家一位来投亲的远方表兄“过从甚密”,甚至有人曾见二人私下传递信物。后来那位表兄离奇返乡,不久病故,此事便不了了之。如今不知何故,竟有风声传到京中,尹家唯恐影响谢府清誉,特来告知,望谢景明“明察”。
信的末尾,嫡兄语重心长:“吾妹年少或有不谙事之处,然既入谢府,便是谢家人。万望妹夫念及策儿,酌情处置,勿使家丑外扬,伤了侯府颜面。”
这哪里是告知,分明是递了一把淬毒的刀。
谢景明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他第一个念头是荒谬。尹明毓?与表兄私相授受?那个脑子里只有躺椅、点心、黄瓜,最大的烦恼是今日阳光不够暖的女人?
可他旋即冷静下来。送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尹家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自曝其丑。除非……他们感受到了某种压力,或者,有人承诺了他们更大的利益,让他们觉得可以牺牲这个本就无关紧要的庶女。
“青松。”他唤来心腹长随,“去查两件事。第一,尹家近日与何人往来密切,尤其是京城方向。第二,江南老家那边,那位所谓的‘表兄’及其家人,如今何在,当年又是如何‘病故’的。”
青松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谢景明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灰烬落进铜盆时,书房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以及尹明毓特有的、带着点慵懒的嗓音。
“谢大人还在忙?厨房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再不用可就凉了,凉了便腻。”
门被推开,尹明毓端着个红漆小托盘进来,上面一小碟晶莹剔透的糕点,还配了盏清茶。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绾着,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来送个点心。
谢景明抬眼看向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因为点心可能变凉而带着点真实的惋惜。
那一瞬间,谢景明心中那点因信件而生的冰冷怒意,奇异地平息了些许。他将铜盆往旁边推了推,淡淡道:“放那儿吧。正好有事与你说。”
尹明毓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自己很自然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先捏了块栗粉糕尝了尝,满足地眯了下眼,才看向他:“什么事?看你这脸色,不像好事。”
“方才收到尹家来信。”谢景明没有迂回,直接将方才信中的“旧闻”精简转述,略去了尹家那些弯弯绕绕的措辞,只陈述“事实”。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尹明毓最初有些错愕,听到“表兄”时,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等听到“私相授受”、“传递信物”时,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近乎滑稽的荒谬感。
“表兄?”她咽下糕点,喝了口茶顺了顺,才道,“我记起来了。是不是叫周文斌?瘦高个,说话有点磕巴,总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袍子?”
谢景明没想到她能说出名字和特征,眼神微凝:“是他?”
“算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家里遭了灾来投奔,在府里住了不到三个月。”尹明毓回忆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会儿在自个儿院里‘养病’,拢共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中秋家宴,隔着老远;一次是路上偶然碰到,他给我行礼,我点了头就走了。话都没说过一句。”
她顿了顿,看向谢景明,眼神坦率得惊人:“信物?我那时候最值钱的‘信物’,大概就是我姨娘留给我的一根银簪子,天天戴着。除此之外,我院子里有什么能当信物送人?我自己绣的帕子?那恐怕不是定情,是结仇。”
谢景明看着她,一时无言。她的反应太自然了,没有惊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这谣言也太没技术含量了”的无语。
“你信吗?”尹明毓忽然问,眼睛直直看着他。
“我若信,此刻便不会与你在此分食糕点了。”谢景明语气平稳。
尹明毓嘴角弯了弯,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又捏了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尹家这时候翻出这种陈年旧账……是有人找到他们了?给的价码,比我这个嫁出去的庶女,和谢府的姻亲关系还高?”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她总能最快地抓住要害。
“已在查。”他道,“此事蹊跷,意在毁你名节。名节之事,最是难辩。即便查清是诬陷,流言一旦传开,便如覆水难收。”
这道理,尹明毓懂。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声是比性命还紧要的枷锁。即便谢景明信她,谢府呢?老夫人呢?京中那些盯着谢府的眼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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