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回廊下,靠着柱子坐下。秋夜的凉风吹来,带着桂花残留的甜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圆润明亮,像一面铜镜,冷冷照着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急。
尹明毓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府门。门房已经开了门,一个满身是血的护卫踉跄进来,扑倒在地:“夫人……侯爷……侯爷回来了……但遇袭……伤亡……”
话没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尹明毓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她顾不上细问,厉声道:“备车!去接人!”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直奔城门。城门早已关闭,但谢家的牌子还是让守城士兵开了侧门。出城十里,终于看到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灯笼的光照过去,尹明毓看到了谢景明。
他骑在马上,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发黑。他看到尹明毓,似乎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眉头蹙起。
“你……”尹明毓跳下马车,快步走到他马前,声音有些发颤,“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不碍事。”谢景明的声音沙哑,“只是陈峰……没了。”
尹明毓看向后面的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李茂和程万里惊恐的脸。再往后,是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她深吸一口气:“先回府。大夫已经候着了。”
马车掉头,缓缓驶回京城。
路上,谢景明简单说了黑风岭遇袭的经过。尹明毓静静听着,袖中的手越握越紧。当听到陈峰为谢景明挡箭而死时,她闭上了眼睛。
回到谢府时,已是子夜。
大夫早已候着,立刻为谢景明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箭伤很深,再偏一寸就伤到骨头,失血也不少,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尹明毓一直守在旁边,直到大夫说“无性命之忧”,才松了口气。
“李茂和程万里关在地牢,加了双倍看守。”她看着谢景明喝下汤药,轻声道,“郑府尹今日来了,说周奎的供词已经交给了陈御史。”
谢景明眼睛一亮:“陈铁面?”
“是。”尹明毓点头,“郑大人说,陈御史与贵妃娘家有旧怨,必会死磕到底。”
“好。”谢景明靠回枕上,眼中闪过厉色,“有了周奎的供词,加上李茂、程万里的证词和账册,李侍郎这次……跑不掉了。”
“但贵妃和三皇子那边……”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谢景明冷笑,“陈铁面出手,不扒下一层皮不会罢休。陛下虽然宠爱贵妃,但最恨结党营私、贪墨国帑。这份供词递上去,够他们喝一壶的。”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问:“你饿不饿?厨房还温着粥。”
谢景明这才想起,今日是中秋,他们本该一起吃团圆饭的。
“有点。”
尹明毓起身出去,不多时端来一碗鸡丝粥,还有两碟小菜。她坐在床边,看着谢景明慢慢吃粥,烛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明日……”谢景明忽然开口。
“明日你好好养伤。”尹明毓打断他,“李侍郎那边,我来应付。”
“你?”
“怎么,信不过我?”尹明毓挑眉,“他能买凶杀人,我也能让他自食恶果。别忘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红姨娘。”
谢景明一怔:“红姨娘?”
“她今日安静得反常,定是有所图谋。”尹明毓眼神转冷,“我让金娘子查了陈记药铺,她买的……是迷药和春药。”
谢景明脸色一沉:“她想做什么?”
“中秋宴上人多眼杂,若是在饮食中下药,让你我或是哪位宾客‘出丑’,再传到朝堂上……”尹明毓冷笑,“这可比买凶杀人‘温和’多了,却也足够毁人清誉、断人前程。”
好毒的心思。
谢景明握住尹明毓的手:“那你……”
“我早有防备。”尹明毓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宴席上所有的饮食,我都让人盯着。她没机会下手。”
她顿了顿,又道:“但她不会罢休。李侍郎如今穷途末路,定会逼她再动。我们只需……等她出手。”
谢景明看着烛光下尹明毓冷静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娶的这位夫人,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得多。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不辛苦。”尹明毓抽回手,站起身,“只要你平安回来,就不辛苦。”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味。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满明亮,清辉洒满庭院。
中秋过了。
但该算的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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