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做这等事?”
“为何不做?”尹明毓反问,“周御史,账目算的是钱,但做生意,不能只算钱。慈幼局的孩子长大了,若有天赋的,我可优先招来做学徒;局里的嬷嬷绣娘手艺好,我也能请来做工。今日舍三成利,来日或许能得三分情、七分才。这账,得往长远看。”
周肃笔尖顿了顿,在那行记录旁批了两个字:善。
查账继续。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尹明毓对答如流。哪一笔钱为何这样花,哪一桩生意为何那样做,她心里像装着本活账册,连三年前某日付给挑夫多几文脚钱都说得清缘由。
日头渐渐升高。
花厅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古怪。几位官员起初是审慎,后来是惊讶,再后来……竟隐隐生出几分佩服。
他们见过太多做假账的,账册做得天衣无缝,可一问细节就支支吾吾。眼前这位谢夫人倒好,账做得未必多么精妙,可每一笔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坦荡得让人无从质疑。
未时正,周肃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他起身,朝谢景明和尹明毓拱手:“谢大人,谢夫人,今日核查暂毕。账目清晰,往来有据,并无不妥之处。”
谢景明神色未变,只道:“有劳。”
“不过——”周肃话锋一转,“下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谢夫人。”
“御史请讲。”
“这些账册中,有两笔款项去处不明。”周肃翻开其中一本,指向某处,“去岁九月,支银二百两,注明‘助学’。今岁五月,又支银三百五十两,注明‘济困’。这两笔钱给了何人,用于何事,账上未细载。”
尹明毓与谢景明对视一眼。
谢景明几不可察地点头。
“周御史稍候。”尹明毓转身对兰时低语几句。兰时应声而去,不多时捧回一只紫檀木小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书信。
尹明毓取出最上面两封,递给周肃:“去岁九月那二百两,给了城西柳树巷一位姓宋的秀才。他母亲重病,无钱医治,又要进京赶考。我替他请了大夫,余下的钱给他做盘缠。这是宋秀才今春中举后寄来的谢函,里面附了借据,说三年内必还。”
她又取出下面几封:“今岁五月那三百五十两,一半给了京郊受灾的农户买种子,另一半在城南设了三个施药点。这些是里正和药铺掌柜立的字据,每一文钱用在何处,都有签字画押。”
周肃接过那些书信字据,一页页仔细看过去。
他看着宋秀才那笔锋凌厉的借据,看着里正歪歪扭扭的收条,看着药铺掌柜盖了红印的明细单……良久,他将信件小心收好,双手递还给尹明毓。
然后,这位以铁面着称的监察御史,后退一步,躬身长揖。
“谢夫人大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官为官十五载,查过的账不下百桩。有贪墨巨万者,有锱铢必较者,却少见如夫人这般——赚钱时精明果断,花钱时坦荡仁善。今日,受教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另外四位官员也跟着起身,齐齐拱手。
尹明毓还礼,神色依旧平静:“御史言重了。不过是赚了钱,花在当花处罢了。”
核查至此,已无悬念。
周肃等人将账册整理归位,又取了部分副本以备复核,便告辞离去。临出门时,周肃忽然驻足,回头道:“谢夫人,今日核查结果,下官会如实上奏。至于外头那些流言……”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纸包不住火,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送走官员,花厅里只剩下谢家人。
老夫人由嬷嬷扶着从屏风后转出来——她竟一直在后面听着。老人家走到尹明毓面前,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你做得很好。”
“祖母过奖。”
“不是过奖。”老夫人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些账册上,“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守着金山银山,却越守心越窄。你不一样……你心里装得下钱,也装得下旁人。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经此一事,你也该明白。树大招风,你那些生意、那些善举,在外人眼里,或许就成了可攻讦的由头。”
“孙媳明白。”尹明毓微笑,“但总不能因怕招风,就不种树了吧?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帮的人还是要帮。至于风来——今日诸位大人也见了,我这树根扎得深,不怕吹。”
老夫人愣了愣,随即失笑:“罢、罢,我说不过你。”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谢景明:“景明。”
“孙儿在。”
“你媳妇……”老夫人指了指尹明毓,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罢了,你们夫妻的事,自己斟酌吧。”
她扶着嬷嬷走了。
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景明走到那堆账册前,随手拿起一本“毓记”翻看。翻到某一页时,他忽然道:“那宋秀才,中的是今科第七十二名举人。上月吏部候选,外放去了陇西某县做县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继母不慈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