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五,京畿农桑新法推广的公文正式下发。
户部与工部联合组建的“劝农司”在西郊田庄旁设了衙门,谢景明任督办,李延年任主理,尹明毓挂了个“农事顾问”的虚衔。公文上写得清楚:凡京畿境内,愿试行新法之田庄,可至劝农司报备,官府将酌情提供农具、良种及水利修缮之助。
消息一出,京畿七十二庄,却只来了三家。
劝农司衙门里,李延年看着那薄薄三份报备文书,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会这样?西郊增产六成,明摆着的好处,那些庄头难道看不见?”
谢景明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看得见,但不敢。”
“不敢?”李延年不解,“为何不敢?”
“因为动了别人的饭碗。”尹明毓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份名册,“我查过了,京畿七十二庄,有五十一家是世家大族的产业,剩下的二十一家里,有十二家租的是世家大族的地。真正能自己做主的,只有九家。”
她把名册放在桌上:“那九家里,来了三家,已是难得。”
李延年翻看名册,脸色越来越沉:“这些世家……手伸得真长。”
“不是手长,是根深。”谢景明淡淡道,“京畿之地,寸土寸金。世家大族经营数代,田地、庄户、水利、粮道,早已盘根错节。新法一推,他们那些陈旧的农具、劣质的种子、高价的水利租用,就都没了市场。断了财路,自然要阻挠。”
“那怎么办?”李延年看向尹明毓,“谢夫人可有良策?”
尹明毓想了想:“得先知道,他们是怎么阻挠的。”
她看向那三份报备文书:“这三家敢来,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没退路了。咱们先从他们入手,问清楚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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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李家庄。
庄头李老四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见劝农司的人来,连忙迎出来,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可眼神里全是忐忑。
尹明毓没绕弯子:“李庄头,报备文书是你递的?”
“是,是。”李老四连连点头。
“庄上一共多少地?多少户?”
“地一百二十亩,庄户二十八家。”
“往年收成如何?”
“最好的年景,亩产一石八斗。”李老四苦笑,“去年闹虫害,只有一石二斗。庄户们都快揭不开锅了,听说西郊增产,这才……这才壮着胆子报备。”
尹明毓点头:“报备之后,可有人来找过你?”
李老四脸色一变,支支吾吾:“没、没有……”
“真没有?”尹明毓盯着他,“李庄头,劝农司既然接了你的文书,就会保你。但若你有事瞒着,日后出了岔子,我们也帮不了你。”
李老四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夫人……确实有人来过。是……是城里刘家的管事。”
“哪个刘家?”
“就是……做粮食生意的那个刘家。”李老四声音更低了,“刘管事说,若我敢试新法,明年就不收我们庄上的粮了。还说……还说别家粮行,也不会收。”
尹明毓眼神一冷。
掐断销路,这是釜底抽薪。
“你们庄上的粮,往年都卖给刘家?”
“是。”李老四点头,“刘家给的价格虽不高,可稳定。咱们小庄子,粮少,别的大粮行看不上。”
“除了这个,还有吗?”
“还有……”李老四犹豫了一下,“刘管事说,我们庄子租的地,东家是刘家的远亲。若我们不听话,东家就要收地。”
“收地?”尹明毓挑眉,“地契在你手里吗?”
“在是在,可……”李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夫人您看,这地契上写的是‘佃租三十年’,今年是第二十八年。按理说还有两年,可刘管事说,东家有权提前收回。”
尹明毓接过地契,仔细看了一遍。
地契是真的,但条款写得很模糊。“佃租三十年”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若佃户有违租约,东家可随时收回”。
“违租约?”尹明毓问,“租约上写了什么?”
李老四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这个。”
租约更简单,只写了每年交多少租子,其他一概没有。
尹明毓看完,心里有数了。
刘家这是钻了空子。地契租约写得含糊,就为了随时拿捏庄户。
“李庄头,这地契和租约,我先带走。”她将两张纸收好,“你放心,劝农司既然接了你的报备,就不会让你吃亏。新法的农具、良种,明天就送来。水渠该修修,该挖挖,照计划做。”
李老四眼圈一红:“夫人……真、真的?”
“真的。”尹明毓点头,“粮食的事你也不用担心。西郊田庄今年丰收的麦子,一部分要留作种子,剩下的,劝农司会按市价收购。你们庄的粮,劝农司也收。”
“谢夫人!谢夫人!”李老四跪下了,连连磕头。
尹明毓扶起他:“别谢我,好好种地,多打粮食,就是最好的谢。”
离开李家庄,尹明毓又去了另外两家报备的庄子。情况大同小异——要么被粮商威胁,要么被地主拿捏,都是走投无路了,才硬着头皮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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