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谢景明忽然开口:“慈幼局李主事今日寻我了。”
尹明毓夹菜的手一顿:“绣坊的事?”
“嗯。他说章程很好,但有人递了话,说收容太多孤女妇人,恐生事端。”谢景明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慈幼局那边,压力不小。”
“谁递的话?”
“钱侍郎。”
尹明毓放下筷子,笑了:“还真是他。”她给谢景明盛了碗汤,“那你如何回的?”
“我说,妇孺无依本就是朝廷该管的事。如今有商贾愿意出资收容教艺,是替朝廷分忧,该褒奖才是。”谢景明接过汤碗,看了她一眼,“李主事深以为然。”
“那就好。”尹明毓重新拿起筷子,“绣坊照常办。钱侍郎若再施压,就让宋掌柜去找几家报社,把这事‘不经意’地透露出去——就说有官员阻挠善举,不知是何居心。”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这招,够狠。”
“彼此彼此。”尹明毓夹了块清蒸鱼,“他先动的手,难不成我还站着挨打?”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一顿饭吃完,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丫鬟撤了席面,奉上清茶。
谢景明却没像往常那样去书房,而是在花厅里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似在思忖什么。
尹明毓也不催,自顾自喝着茶。她知道,谢景明有话要说。
果然,片刻后,他开口:“今日户部议事,钱侍郎提议核查去年江南织造局的账目。”
尹明毓抬眼:“江南织造局……是你去年巡视过的那个?”
“是。”谢景明端起茶盏,“账目我亲自核过,没有问题。但他既然提了,部里就要走流程复核。这一复核,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他想拖住你。”
“不止。”谢景明淡淡道,“复核期间,主事官员需避嫌,手头的其他事务就要暂交旁人。我手上有两桩要紧的差事,一桩是边军冬衣的采办,一桩是河道修缮的拨款。”
尹明毓懂了:“他想把这差事接过去?”
“他已经举荐了人。”谢景明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些,“边军冬衣采办油水厚,河道修缮却是吃力不讨好。他举荐的人,自然是要接前一个。”
“那你打算如何?”
谢景明看向她,忽然问:“若是你,当如何?”
尹明毓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朝堂上的事。”话是这么说,她却真的想了想,“不过若是生意场上,有人想抢我的肥差,我会先把那差事变成烫手山芋。”
“怎么说?”
“边军冬衣,听着是肥差,可若是在采办章程里加上几条——比如所有衣料需经三道查验,所有供货商需公开竞价,所有账目需每十日一公示……”尹明毓慢悠悠道,“这差事还肥么?”
谢景明眼睛微微一亮。
尹明毓继续道:“然后再找几个言官朋友,上个折子,就说边军冬衣事关将士冷暖、国朝体面,建议朝廷特别重视,派专使督查。这一督查,接差事的人还能随意伸手么?”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谢景明忽然低笑出声:“尹明毓啊尹明毓。”
“嗯?”
“你若是男子,定是朝中一员干吏。”
“可别。”尹明毓连连摆手,“朝堂哪有后院舒服?早起上朝,熬夜写折子,还得跟一堆人勾心斗角……想想都累。我还是做我的闲散夫人好。”
她说得真诚,谢景明却看出她是真的这么想,不由摇头失笑。
笑过之后,他正色道:“你的主意很好。但我不能直接用。”
“为何?”
“因为我是谢景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朝堂之争,有朝堂的规矩。阴谋诡计可用,但阳谋才是根本。”他转过身,“不过,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河道修缮虽是苦差,却是实打实的功绩。若做得好,来年考评便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尹明毓懂了:“你要以退为进?”
“不是退。”谢景明走回她面前,“是选一条更踏实、也更难的路。”
两人对视,尹明毓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谢景明格外清晰。他不是那种一味刚直的清流,也不是投机取巧的佞臣。他有手段,但更看重底线;有野心,但更在乎实绩。
“那就去做。”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碰了碰他的杯盏,“需要我做什么,开口便是。”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举杯饮尽。
夜色渐深,前院书房灯火通明。谢景明在写奏折,尹明毓则在看宋掌柜送来的绣坊图纸。
忽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夫人!”门房管事的声音带着惊慌,“宫里来人了!说是传口谕!”
谢景明笔下一顿,与尹明毓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
匆匆来到前院,果然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站在堂中,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见他们出来,内侍展开一卷黄绫,尖声道:“陛下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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