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绣坊开张的日子,天公作美。
一大早,南郊绣坊门前就热闹起来。两挂红鞭炮从门楣垂到地面,铺着红绸的牌匾上“毓秀坊”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尹明毓起了个早,却还是那副慵懒模样,只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发间插了支素银簪子,连脂粉都未多施。
“夫人,徐阁老夫人到了。”兰时轻声提醒。
“这么快?”尹明毓正慢悠悠喝着莲子羹,“安郡王妃呢?”
“王妃的车驾刚到街口。还有几位尚书夫人、侍郎夫人都派人送了贺礼,说稍后便到。”
尹明毓这才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走吧,迎客去。”
绣坊门前已停了好几辆马车。徐阁老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来,这位老夫人年过六旬,一身赭色福字纹褙子,慈眉善目,见尹明毓便笑:“谢夫人这绣坊,瞧着就清雅。”
“老夫人谬赞。”尹明毓上前搀扶,“您能来,是毓秀坊的福气。”
说话间,安郡王妃的马车也到了。郡王妃今日穿得比赏菊宴那日素净些,鹅黄底子绣折枝梅的褙子,戴了套珍珠头面,一下车便笑:“本宫可是盼着这毓秀坊开张呢!上回谢夫人送的那方帕子,绣工着实精巧,连宫里针线局出来的都比不上。”
“王妃过奖了。”尹明毓笑着引客入内。
绣坊中院布置成了展示厅。三面墙都是多宝阁,摆放着各式绣品,从寻常的帕子荷包,到精致的屏风挂件,分门别类,明码标价。最显眼处设了“助学绣品”专柜,几方绣着兰草、翠竹的帕子单独陈列,旁边木牌上写着绣者的名字和简介——“绣者:张小月,年十四,慈幼局收容孤女,习绣三年,此帕为其首件出师之作”。
徐阁老夫人在专柜前驻足良久,轻叹:“善举啊。这些孩子有了手艺,便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老夫人说得是。”尹明毓温声道,“毓秀坊不单是做生意,也想给这些女子一条出路。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总比仰人鼻息、任人摆布强。”
安郡王妃深深看她一眼:“谢夫人这话,说到本宫心坎里了。”
说话间,又有几拨客人到了。有世家夫人,有商户女眷,也有闻讯而来的普通百姓。绣坊里渐渐热闹起来,妇人女子们对着绣品评头论足,有看中了的便让伙计包起。助学专柜的几方帕子最先卖完,张小月那方兰草帕子被徐阁老夫人以二十两银子买下——这价钱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老夫人,这太贵重了……”尹明毓要劝。
“值得。”徐阁老夫人摆手,“这帕子不只绣工好,更是那孩子的心血。老身买了,是告诉她——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正在看绣品的夫人也纷纷动了心思。不一会儿,专柜上新补的几件绣品也被抢购一空。
前厅柜台后,宋掌柜笑得合不拢嘴,算盘拨得噼啪响。
午时正,毓秀坊后院开了流水席。八桌席面,荤素搭配,虽不奢华,但干净可口。尹明毓特意吩咐,坊里做工的妇人和孤女们也另开两桌,菜色与宾客席一样。
翠儿端着茶盘穿梭在席间,手脚麻利,眼神清亮。她如今在毓秀坊跟着最老的绣娘学艺,吃住都在坊里,每月还能领五百文工钱——虽不多,但足够她和娘亲温饱。
“谢夫人。”一位穿着湖绿褙子的年轻夫人走过来,福了福身,“妾身是城南林记绸缎庄的东家,夫家姓陈。”
尹明毓记得这位陈夫人。林家是京城老牌绸缎商,虽比不上刘记那般显赫,但口碑极好。
“陈夫人。”
“妾身今日来,一是贺毓秀坊开张,二是……”陈夫人顿了顿,“想与夫人谈桩生意。”
“哦?”
“毓秀坊的绣品样式新颖,绣工精湛。妾身想与夫人合作——林家出料子,毓秀坊出绣工,利润五五分成。”陈夫人说着,又补充道,“林家可预付三成货款,以示诚意。”
这条件比当初刘记开的优厚得多。
尹明毓却未立刻答应,只问:“陈夫人为何选毓秀坊?京城绣坊不止我一家。”
“因为毓秀坊不只做生意,还做善事。”陈夫人正色道,“实不相瞒,家母早年守寡,也曾靠绣活养活妾身兄妹。妾身知道女子在这世道立足不易。能与毓秀坊合作,是生意,更是……心意。”
这话说得诚恳。
尹明毓笑了:“好。不过毓秀坊有自己的规矩——所有合作的绣娘,工钱按市价加三成,工期不催赶,质量有专人查验。陈夫人若能接受,这合作便成了。”
“加三成?”陈夫人一怔,“这……”
“绣娘也是人,要吃饭,要养家。”尹明毓温声道,“手艺值钱,人也值钱。”
陈夫人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夫人仁厚,妾身依您。”
两人当即定了意向,约好三日后签契。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时,日头已偏西。尹明毓站在毓秀坊门前,看着牌匾上“毓秀坊”三个字,唇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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