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惨白地铺在窗台下的青砖上。
慕笙半跪在窗前,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个油纸包裹不过寸许,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滚烫的鸿沟。
油纸包裹方正,巴掌大小,沉甸甸地压在地上那片阴影里。夜风吹过,油纸边角微微翕动,发出细微的窌窌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谁放的?青黛?阿箩?还是……那个留下血字布条的神秘人?或者……是庆王的又一个陷阱?
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阿箩与青黛约定的紧急暗号。可阿箩失踪了,青黛刚刚才来报过信,此刻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么,是谁在模仿这个暗号?目的何在?
慕笙的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似的撞着耳膜。她强迫自己缩回手,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包裹。而是先迅速而警惕地扫视四周。廊下无人,远处侍卫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得老长,一动不动。风吹树影摇,一切如常。
只有这个凭空出现的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她眼底。
不能再犹豫了。东西放在她窗下,无论送的人是谁,意图为何,她都避不开了。不拿,可能会错过至关重要的线索,也可能让对方察觉她的警惕而改变策略。拿,可能就是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她咬了咬牙,终究是伸出了手。指尖触到油纸,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她迅速将包裹抓起,缩回窗内,反手关上窗户,插好栓,一气呵成。
背靠着冰冷的窗棂,她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低头审视手中的东西。
油纸包裹得很严实,摸上去里面是个硬硬的、有棱角的长方体,确实像一本书,或者……一个扁平的木匣?她小心地拆开外层油纸,里面露出的,果然是一本册子。
不是崭新的,而是很旧,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册子本身不厚,约莫二三十页的样子,用普通的蓝布封面包裹着,没有任何题签。
慕笙的心提了起来。她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亮了角落里最小的一盏油灯,将灯火捻到最暗,只够勉强照亮眼前一方桌面。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册子的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
再翻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小楷。记录的似乎是……账目?
“……永昌十七年,腊月,河道总督衙门拨付疏浚银三十万两,经手人:户部郎中林文渊。实发:二十八万两。截留两万两,分润如下:庆王府‘年敬’八千两,刑部赵尚书‘茶仪’五千两,其余七千两,打点各处关节……”
“……永昌十八年,三月,采买防汛石料款项十五万两,经手人:林文渊。石料以次充好,差价四万两,庆王府分得两万,林文渊自留一万五千,余五千……”
“……永昌十八年,秋,慕谦奉命核查河道账目,疑账实不符,暗中收集证据。林文渊得报,与庆王府幕僚柳先生密商……”
慕谦!父亲的名字!
慕笙的手猛地一抖,册子差点脱手。她死死抓住粗糙的纸页,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却像被钉在了那些字句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生疼。
这……这是一本私密的账册!记录的是当年父亲调查的河道贪墨案中,那些被截留、分赃的黑账!每一笔款项,经手人,去向,时间,数额,记录得清清楚楚!而最大头的受益者,赫然就是——庆王陆衍!其次便是林文渊,以及当时刑部、工部的一些官员!
父亲的怀疑是对的!他不是贪墨者,他是发现了贪墨,正在暗中调查收集证据,才被人先下手为强,罗织罪名,打入大牢,最终屈死流放途中!
而主导这一切的,竟然是庆王!那个看似闲散的皇叔!
愤怒、悲恸、恍然、还有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慕笙。她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能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她飞快地往后翻。账册后半部分,记录渐渐稀疏,但内容却更加触目惊心。
“……为防慕谦留有后手,其家中搜查所得一切文书、信件,均需销毁。然其女慕笙年已及笄,恐知悉内情,宜尽早处置……”
“……怡贵妃旧事,南疆‘墨玉灵藤’替换为‘鬼枯藤’之计,徐太医已安排妥当。事后须确保徐太医‘意外’身亡,其弟子周柏或可一用,然需严密掌控……”
“……今上登基,性情暴烈,疑心甚重。北境军粮、宫中用药,双管齐下,乱其心神,耗其根基。宫中联络以‘兰’为记,贺兰贞可用……”
账册的后几页,零零散散地记录着一些更为隐秘的指令和计划片段,虽然语焉不详,但提到的“怡贵妃”“鬼枯藤”“徐太医”“周柏”“北境军粮”“宫中用药”“兰”记,每一个词,都与她近日所遭遇、所听闻的阴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不仅仅是一本贪墨账册,这简直是一份庆王多年来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甚至谋害宫妃、意图颠覆皇权的罪行录!虽然记录不全,很多地方只有只言片语,但串联起来,指向性再明确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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