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微微颔首。
影七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线。他的手指探入,片刻后,缓缓抽了出来。
他手中拿着的,并非什么铁片铜片。
而是一本用蓝布包裹的、边缘泛黄的旧册子。
正是慕笙藏在窗台凹槽里、后来不翼而飞的那本真账册!
慕笙只觉得眼前一黑,血液几乎逆流!果然!果然在陆执手里!他早就拿到了!他一直在演戏!他此刻拿出来,是想干什么?定罪?审问?
陆执的目光从账册移到慕笙瞬间惨白的脸上,眼神平静得可怕。
“看来,你‘模糊记得’的东西,还挺不少。”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伸手从影七手中接过那本账册。
慕笙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她知道,生死关头,就在此刻。
“陛下!”她噗通跪下,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而颤抖,“这册子……这册子奴婢也是刚刚才知道它在旧衣之中!奴婢之前所言记忆模糊,确是实情!这定是……定是有人趁奴婢不备,偷偷塞进去的!目的就是构陷奴婢!就像今日宫道上的假密信一样!请陛下明察!”
她只能一口咬定是构陷,是有人栽赃。虽然牵强,但这是唯一能将自己从“私藏罪证”的罪名中摘出来的说法。
陆执翻开了账册,一页页看着。暖阁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沉,眼中的寒意越来越重。账册里记载的庆王与林文渊等人贪墨分赃、构陷慕谦、乃至涉及怡贵妃旧事的只言片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刺向他内心最深的旧伤和猜疑。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久久没有说话。
压力如同实质,压在慕笙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陆执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这册子里的内容,你可看过?”
慕笙猛地摇头:“奴婢没有!奴婢根本不知道有这本册子的存在!若是知道,早就呈给陛下了!”她说的是实话,在窗台发现账册后,她只来得及粗略翻看确认内容,根本来不及细读就藏了起来,后来账册失踪,她更是无从看起。
陆执盯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灼穿她的灵魂。
【她说没看过……看神色,不像说谎。】
【若是庆王栽赃,为何要将如此要命的真账册塞给她?就为了让她‘私藏罪证’的罪名更重?】
【还是说……庆王根本不知道这账册在她手里?这账册的出现,另有缘由?】
种种疑团在陆执心中碰撞。慕笙的反应,账册出现的方式,都透着古怪。若真是庆王栽赃,手法未免太过迂回复杂,且风险极高。若不是庆王……那会是谁?那个留下血字布条、指引兰台铜匣的神秘人?
“这册子,”陆执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与平安扣、钥匙并列,“暂且留在朕这里。你父亲慕谦的案子,朕会重启调查。但你必须给朕记住——”
他站起身,走到慕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警告:
“从此刻起,你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不准死,也不准自作主张。庆王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他们的账,朕会亲自去算。你给朕安安分分待在紫宸殿,若再让朕发现你私下有什么小动作……”他顿了顿,语气冰冷,“朕能给你父亲公道,也能让你永远闭嘴。听明白了吗?”
这不是信任,这是一种更复杂的、基于利益和局势考量的“捆绑”与控制。他暂时相信她是被卷入的棋子,但绝不会完全放心。他将她置于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下,既是保护,也是囚禁,更是要看看,接下来,还有哪些魑魅魍魉会跳出来。
慕笙伏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奴婢明白!谢陛下隆恩!奴婢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她知道,这一关,暂时又过去了。虽然失去了账册这个筹码,但换来了陆执重启父亲旧案的承诺,以及暂时安全的庇护。尽管这庇护如同住在火山口旁,不知何时就会爆发。
“退下吧。”陆执挥了挥手。
慕笙如蒙大赦,起身,恭谨地退出了暖阁。直到走出门外,被微凉的晨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几乎虚脱。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但慕笙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慕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暂住的厢房,刚推开门,却猛地顿住——房间内一片狼藉,显然被人彻底翻检过!窗台凹槽自然也被检查了。而她的枕头上,赫然放着一朵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兰花。花瓣洁白,花萼微垂,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绽放,幽香袭人。花下,压着一张与之前血字布条同样质地、同样暗红色字迹的纸条,只有一句话:“丙字七号铜匣之物,已在庆王书案。欲取之,三日后酉时,西郊皇觉寺后山‘听松亭’,独来。过时不候,物毁人亡。”慕笙捏着那朵冰冷的兰花和纸条,指尖颤抖。又是那个神秘人!他(她)到底是谁?是敌是友?铜匣里的东西真的在庆王手里?这又是一个陷阱,还是……唯一夺回证据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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