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雪从清晨就开始下,纷纷扬扬,到午时已积了半尺厚。长街两侧的商铺早早挂起红灯笼,却没什么行人——全城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披甲执锐的禁军肃立在风雪中,眼神锐利如鹰。
乾元殿外,文武百官早已跪了半个时辰。雪落在绯紫青三色官袍上,没人敢抖。今日大朝会,陛下传旨: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一律到场,不得告假。
没人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三日前,北疆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两日前,萧惊澜将军率三千铁骑抵京,驻扎城外;昨日,刑部大牢人满为患,一口气抓了十七个官员,全是诚亲王门下。
殿门在辰时三刻轰然洞开。
“宣——百官进殿!”
唱喝声穿透风雪。百官鱼贯而入,垂首屏息,分列两侧。御座上空着,陛下还未到。
寂静中,有眼尖的官员看见,御阶之下多了一张小案,案后设了一座。这不合礼制——除了陛下,谁配在乾元殿上设座?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张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文书,最上面压着一卷画轴。
“陛下驾到——”
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十二旒冠冕,陆执一步步走上御阶。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落座。目光扫过殿内,如寒冰过境。
“带人犯。”
三个字,石破天惊。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诚亲王陆衍被四名禁军押着,踉跄入殿。不过月余,这位曾经风雅闲散的王爷已形销骨立,囚衣污秽,但一双眼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御座。
“跪下!”禁军厉喝。
陆衍不跪,反而仰天大笑:“陆执!你这弑兄篡位的逆贼!有什么资格审我!”
满殿哗然。
陆执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弑兄?篡位?”他缓缓起身,走下御阶,停在陆衍面前,“皇叔,三年前先帝驾崩前,召你、召朕、召三位阁老于榻前,亲口传位于朕。当时,你跪在最前面,听得最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这是先帝遗诏。要朕当众再念一遍吗?”
陆衍脸色一白,咬牙:“那又如何!你登基以来,暴虐无道,残害忠良,任用奸佞!我身为皇叔,清君侧,正朝纲,有何不可!”
“清君侧?”陆执挑眉,“皇叔所谓的‘奸佞’,是指三年前被你构陷致死的端贵妃?还是被你诬以通敌之罪、满门抄斩的慕怀远慕侍郎?”
他转身,看向殿门:“宣——慕氏遗孤,慕笙进殿!”
殿门再次打开。
风雪卷着一个人影进来。素衣,未戴钗环,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她一步步走过长长的殿道,雪在身后留下湿痕。
百官惊愕地看着这个女子。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曾经紫宸殿那个女官吗?
慕笙走到御阶下,缓缓跪地:“臣女慕笙,叩见陛下。”
“平身。”陆执的声音难得温和,“慕笙,将你手中证据,一一道来。”
慕笙起身,走到那张小案前。她打开最上面的画轴——《寒江独钓图》真迹展开,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殿内灯火下清晰可见。
“此画乃家父慕怀远遗物。”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寂静的大殿,“三年前,家父任户部侍郎,核查宫中用度时,发现端贵妃宫中一笔五千两银子去向不明。他暗中追查,发现这笔钱辗转进了当时刑部尚书林崇山的私库。”
她从案上拿起一封信:“这是林崇山与诚亲王往来的密信,信中写明:五千两银子,是用来买通太医,在端贵妃安胎药中下毒,致其小产,再伪造她私通外臣的证据。”
又拿起一叠账册:“这是诚亲王与北漠往来的账目。自先帝末年至今,诚亲王私贩盐铁、军械予北漠,获利白银三百余万两,其中一百万两,用于在江南养私兵。”
最后,她举起那封盖着北漠王印的信:“而这封——是诚亲王亲笔所书,承诺若北漠助他夺位,登基后割让北疆三州,岁贡黄金十万两。落款处,有诚亲王私印,与北漠王庭狼头金印。”
每一件证据举起,陆衍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一封信亮出时,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伪造……都是伪造!”他嘶吼,“一个罪臣之女的话,怎能取信!”
“那朕的话呢?”
殿外又传来一个声音。
萧惊澜一身戎装,大步而入。他未卸甲,肩头还落着雪,走到殿中,单膝跪地:“臣北疆镇守使萧惊澜,叩见陛下。臣可作证——三年前,慕怀远曾寄信于臣,言明已掌握诚亲王通敌证据。不久后,慕家便遭构陷。臣远在北疆,救援不及,此乃臣平生大憾!”
他抬头,目光如刀射向陆衍:“王爷,你与北漠往来信使中,有一个叫哈鲁的百夫长,去年秋犯边时被臣生擒。他可还在臣军中,要不要传来对质?”
陆衍踉跄后退,面无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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