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秋风肃杀,院内却暖香氤氲。
正堂只点一盏宣德铜鎏金缠枝莲纹高足灯,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丈许之地。堂中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几、一榻。桌是铁力木螭纹翘头案,椅是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几上搁着冷透的定窑白瓷茶盏,榻边悬着一幅墨迹未干的《寒江独钓图》——画中渔翁蓑衣半湿,眉眼模糊,唯手中钓竿笔直如剑。
苏伯成便坐在那椅中。
他的年龄看似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一袭半旧月白直裰,外罩鸦青色素面鹤氅,未系丝绦,任由衣襟松垮地敞着。长发未冠,只用一根削磨得极光滑的酸枣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颈侧。面庞清癯,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鼻梁高挺,唇色极淡。最奇的是那双眼——瞳仁颜色浅淡近乎琥珀,看人时眸光涣散,仿佛总望着极远处虚空,又似能将眼前人从皮肉看到骨髓里去。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不带一点茧子,那是常年不沾阳春水、只弄权谋术数养出来的。此刻,那双手正不紧不慢地摆弄着桌上散落的九连环铜扣,发出“叮、叮”的细微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另外三人的心坎上。
与他相知的人皆道他是个奇人。旁人求财,求的是金银满屋,满身铜臭;他求财,却若弈棋。
他不屑于阴谋诡计,因其深知:阴谋者,只能窃一时之利;唯有阳谋,方能借天地之势,让人明知是坑也得跳下去,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此刻他正垂着眼,左手虚拢在鼻尖前三寸,指尖拈着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烬,细细嗅着。
那是上好的海南“女儿香”,香气甜暖,尾调却带一丝凉苦。
他嗅香的动作极慢,极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缕将散未散的余韵。
刘世铎、陈大元、赵彦三人垂手立在堂下阴影里,已有半盏茶功夫。
汗水顺着陈大元肥胖的后颈往下淌,浸湿了紫缂丝袍领上金线绣的万字不断纹。他不敢擦,只将手里那串奇楠香珠转得飞快,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在这死寂的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刘世铎官袍下的中衣也有些微微湿透,按理说他官至五品知州,平日升堂问案何等威仪,但此刻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目光低垂,只敢盯着苏伯成脚上那双半旧青布鞋的鞋尖——鞋帮子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浆,似是午后在码头边沾上的。
赵彦拄着乌木拐杖,身形挺得笔直,面上神色最是镇定。可他握杖的手指节泛白,杖头抵着的青砖地面上,已磨出一圈浅浅的白痕。
“咯。”
最后一声珠响。
苏伯成终于抬眸。
那浅淡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未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一瞬,便又落回自己指尖。他轻轻一吹,香烬如尘烟散入昏光。
“雅!”
只一个字,声音不高,却似冰棱坠地。
刘世铎与赵彦都是半边屁股坐在榆木灯挂椅上,而陈大元肥胖,只是寻不着合宜的凳子,便挪到墙角一张鼓墩上,身子前倾,姿态恭敬如聆训的蒙童。
苏伯成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一般:“天下事,无不可交易者。官位、人命、良心,端看你出什么价。在这棋盘上,没有黑子白子,只有活子和弃子。”
不等旁人接话他继续说道:“永丰仓甲字廒的账!昨日戌时,已全部焚毁。”
陈大元浑身肥肉猛地一颤。
刘世铎急道:“先生!那账册牵连甚广,若被……”
苏伯成的手指一顿,捻起一枚铜环,借着微光细细端详,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刘大人,您可知这铜环为何能解?”
刘世铎一愣,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猜谜?但他也只能赔笑道:“在下愚钝,不知其奥秘。”
“因为它虽环环相扣,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每一环都各有其缺。只要寻得其隙,顺势而为,便可迎刃而解。”
苏伯成淡淡道,将铜环轻轻抛在桌上:“这世间局势,亦复如是。所谓困局,不过是人心未定,看不清那条缝隙罢了。”
“大人想说若被查获?”苏伯成反问道,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如果真是如此,怕此刻坐在这里的,便该是北镇抚司的缇骑,而非诸位。”
他伸手取过几上那盏冷茶,指尖在盏沿摩挲了一圈,却不喝。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淡淡道,“烧了旧账,才能做新账。朝廷今岁核定漕粮折色比例又增了一成,耗米折算银两的差价,比去年多了三万七千两。这笔钱,总要有个去处。”
赵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朝廷加折色,是因辽东战事吃紧,太仓银匮。户部那些老爷们,怕是要盯紧这笔银子。”
“户部盯的是太仓,不是通州。”苏伯成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折色银从征收、解运到入库,经手十三道关节。每道关节‘火耗’二厘,十三道便是二分六厘。一百万两折色,便有二万六千两‘合规’损耗。这些银子,”他抬眼,看向陈大元,“陈掌柜的‘裕丰号’今年替漕运衙门采办桐油、麻绳、芦席,报价比市价高三成,多出的部分,恰是二万六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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