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玉门关往西,风沙灌满耳朵之后,纪无尘才明白师父为什么让他“走着去”。
骑骆驼不行——骆驼到了敦煌旧址就再也不肯往前走了。那头老骆驼在距离烽燧废墟还有三里地的地方跪下,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任凭他怎么拽缰绳都不动。它怕的不是风沙,是这片废墟里残留的星域气息。那气息人闻不到,骆驼闻得到。
纪无尘把骆驼拴在一棵枯死的胡杨上,给它留了半皮囊水和三张干饼。老骆驼从沙子里拔出脑袋,舔了他手背一口。舌头粗粝,刮得手背生疼。
“别舔了。回来再骑你。”
他背着竹鞘木剑独自走向烽燧废墟。敦煌旧址的城墙早就塌了,只剩几截土坯垛口歪在沙堆里。三个月前陆承渊率小队从这里踏入星域,三个月后裂缝已经闭合,但星路石板上的“回”字还在——赵铁柱用烟杆铜嘴刻下的那个字,嵌了星域崩解时的星屑,在沙漠的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纪无尘在“回”字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指沿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笔画描了一遍,描到落款“铁柱”两个字时,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在神京城门口被赵铁柱塞烟杆呛出眼泪时,还不知道这个手抖得拿不稳筷子的老兵为什么非要把烟杆塞进一个刚见面的少年嘴里。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回”字,是回不去的“回”。
他把竹鞘解下来,用剑鞘尖抵在“回”字正中央。剑鞘尖触到星屑的瞬间,敦煌旧址上空裂开了一道缝。缝不大,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裂缝那边透出的不是黑气——三个月前还有,现在没了——而是一条银白色的星路,从裂缝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星路两侧悬浮的石棺在三个月前已全部炸裂,碎片被不存在区域崩解时散尽的星尘凝成了新的地面。那些地面不平,踩上去会发出踩碎贝壳的脆响。
纪无尘侧身挤进裂缝,竹鞘卡在缝隙里,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索性把剑连鞘背回背上。鞘尖刮过裂缝边缘,蹭下一撮星尘。星尘落在他肩头,像一撮不会化的雪。
星域里没有风,但冷。那种冷不是往皮肤上扑的,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纪无尘沿着星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上没有人——连鬼都没有。不存在区域崩解后,那些被封在石棺里的残片全部散尽,只留下星路两侧的碎石和偶尔飘过的星尘。他走累了就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干饼嚼。饼是韩厉从北境花海托人捎来的,用新榨的花籽油烙的,放了一天还是脆的。他嚼着饼,想起韩厉那句话——“这玩意儿能吃不?”能。而且比骆驼粮好吃。
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被饼烫的。是那道螺旋纹——三个月前从醉剑眉心剑种脱离时留在他胸口的印记——正在发光。第三次发光。第一次是在太庙地宫,剑种刚入体,螺旋纹亮了一瞬便暗了。第二次是接到要去星域的消息,螺旋纹亮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这是第三次。光不是往外散的,是往里收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指从他胸口戳进去,直直指着星路深处的某个方向。
纪无尘把饼塞进嘴里叼着,站起来,背上剑。螺旋纹的光拖在他身前,在星路上投出一条淡金色的指向线。他顺着指向线走了不到百步,星路两侧的碎石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些碎石是感受到某种正在逼近的力量,吓得发抖。
然后他看见了星尘风暴。
不是从前方扑来的,是从头顶压下来的。银白色的星尘裹挟着不存在区域崩解时残留的碎片,像一堵翻滚的墙从天幕上碾下来。风暴所过之处,星路石板被掀起,碎石被卷进去绞成齑粉,齑粉再被卷进去继续绞,绞到连粉都剩不下。
纪无尘的第一反应是跑。但他刚转身就停下了——星路上没有地方可以躲。两侧是散尽的石棺碎片堆成的峭壁,身后是裂缝口但太远了,风暴的速度比他快三倍不止。跑不掉。
他把嘴里叼着的饼咽下去,嚼都没嚼完就硬吞,噎得眼冒金星。然后他拔出剑。木剑出鞘的时候,剑身上那道裂纹在星尘风暴的银光照耀下亮了起来。裂纹里嵌着的剑种——三个月前还只是一粒没发芽的种子——此刻正在抽枝。不是往剑外抽,是往他心里抽。剑柄上的酒葫芦绳被风暴的气浪吹得疯狂甩动,绳结里藏着的第二粒剑种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钻出一根嫩芽,嫩芽上顶着六片还没展开的叶子。
炼心剑意。不是他用出来的,是剑意自己醒过来的。像一头睡了很久的幼兽,被风暴的压迫感惊醒,从剑种里站起来,挡在了他面前。
第一片叶子展开——【怕】。第二片展开——【不跑】。第三片——【爹】。第四片——【娘】。第五片——【师父】。第六片——【铁柱哥】。六片叶子全部展开的瞬间,剑身上的裂纹炸开一道刺目的光。那道光不是混沌金光,不是凤血赤红,是一种介于青与银之间的颜色——是剑种吸收星尘后长出的新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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