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就是随口一说。”韩厉蹲在城墙垛口下,抓了一把花籽往城墙砖缝里塞,“谁知道陛下真批了。还加了一句——‘着镇国公督办’。我哥现在是镇国公,督办这个。就问你,堂堂镇国公,督办往砖缝里塞花籽,像话吗?”
纪无尘没回话。他正专心致志地把花籽一粒一粒按进城墙砖的缝隙里。昨天从敦煌回来后他就没怎么说话——剑开了六叶,纸船交了,骨刀震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三天里经历了别人一辈子也攒不够的东西,话就少了。但他按花籽的动作很轻,每按一粒就用手指在砖缝上抹一下,把土盖好。韩厉看着他的手法,嚼花籽的速度慢下来。
“你在星域是不是也这样种的?”
“嗯。敦煌路边埋了一粒。纸船里发芽那粒不是我埋的——是铁柱哥的花籽,自己飞到纸鹤翅膀上,又自己飞到星域土里。”
韩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把花籽全塞给纪无尘。
“那这袋子也你种。老子去装弩机。陛下说守城兵兜里一人一撮花籽,春天撒——老子得赶在春天前把弩机装完。你种完了来兵部找老子,教你踹六师伯的小腿。”
纪无尘接过布袋,点了点头。城墙上守城的老兵新兵排着队从他手里领花籽,一人一小撮,兜里一塞。有个新兵问他:“小兄弟,这花籽撒城墙上,能长出什么来?”
“花。”
“什么花?”
纪无尘想了想。他没见过北境花海开满的样子——三个月前那场大战时他还在江南废墟里,蜷在地窖里啃生红薯。但他见过星域崩解处第一粒花籽发芽的样子:根须穿透七千年的焦土,茎蔓绕过归墟裂缝的残留碎片,叶子在星尘风暴过后的银白地面上抖开第一抹绿。
“什么花都能长。你撒在哪里,就长哪里的花。”
星域深处,不存在区域崩解后的废墟上。
纪无咎和宋守疆站在那片被星尘风暴染绿的碎石堆前。风暴已从银白转为淡绿——是花籽转化归墟残留后排出的银白光点,混入风暴后把整片风暴染成了初春柳条的颜色。碎石堆最高处,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茎从石缝里钻出来,茎顶结着一个指甲盖大的花苞。花苞的颜色不是绿,不是银白,不是淡绿——是混沌初开时的那种金紫色。那是七千年前第一刀劈开虚无时,混沌里迸出的第一缕光在莲瓣上烧出的颜色。
“二师兄见过这个颜色吗?”宋守疆问。
“见过。”纪无咎把纸鹤托在掌心。纸鹤翅膀上那个针尖大的绿点还在——嫩芽飞进星域土里时留下的印记。“他化成门之前,最后看的一眼就是这个颜色。那朵花苞在门框顶上——大师兄种了七千年没发芽。今天在这里发了。”
宋守疆没再问了。他把松枝灯笼挂在花苞旁边的碎石上。花苞在灯笼的暖光里微微晃动,茎上的绒毛沾着星尘风暴残留的水汽,水汽里混着从太庙偏殿渗来的豆浆味。宋守疆动了动鼻子,没说话。他尝出来了——是加了糖的。
醉剑蹲在江南某条河边的酒馆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是神京北门守军记账用的糙纸,折了四折,展开后里面掉出一粒花籽。花籽落在他的酒葫芦上,在葫芦表面弹了一下滚进酒里。
他没捞。他先看了信。字是纪无尘的,歪扭得跟韩厉踹出来的脚印差不多——“师父,剑开了六叶。每片叶子都有名字。第六片叫铁柱哥。星尘风暴穿过去不疼。纸船拿回来了,镇国公摆在了太庙地宫里,跟一把没眼睛的刀放一起。宋师伯教我踹六师伯的小腿——说踹完别跑,站着挨打。韩将军说花籽撒城墙。铁柱哥的烟丝我还没学会抽。你在江南少喝点酒。徒,无尘。”
醉剑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然后低头看酒葫芦。花籽沉在酒底,已经开始发芽——根从葫芦内壁往上爬,第一片叶子从葫芦嘴里钻出来,叶尖挂着一滴酒。酒是米酒,江南某条河边新酿的,酿的时候掺了半壶茶。
他把葫芦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花籽在酒里泡过,酒味变淡了,茶味从叶子裂口渗进去,跟花粉混在一起。他咂了咂嘴,冲河里喊了一声:“磨刀的——我徒弟剑开了!”
河对岸没有人。但他知道有人在磨刀。那声音从纸船漂过那天就没停过。
太庙地宫。归墟石门那道永远留着的缝里,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手上沾着星尘河泥,指甲缝里嵌着松针屑。手心里托着一粒花籽——不是北境花海的,是归墟松树根下自己长出来的。籽壳是黑的,壳上有一道淡金色的裂纹,裂纹里透出跟星域花苞一模一样的金紫色。
归墟小孩的声音从门缝那边传来,比三个月前清晰了很多——不是练的,是说了太多话,舌头终于追上了脑子。
“这粒——种你们那边。我这边土不够了。”
陆承渊站在石门前,低头看着那只小手。三个月前这只手伸出来递松针,排成北斗七星缺一颗的形状。三个月后伸出来递花籽——黑壳金纹,归墟的土里长不出第二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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