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本子还回去。
“明日卯正,你带着你那俩兄弟一起来。”
黑蛋愣住。
“俩、俩跟屁虫也来?”
“来。”林越说,“一人带一本子,一支笔。没有笔的,削根炭条也使得。”
黑蛋抱着本子,站在院墙豁口边,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朝廊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赤脚啪嗒啪嗒踩过青石板,惊起墙根下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上枣树梢。
水生端药出来,望着那道跑远的背影,轻声道:
“先生,这孩子……”
林越接过药碗,慢慢喝完。
他把空碗搁回托盘,望着那棵在晨风里轻轻摇动的枣树苗。
“这孩子像他爹。”他说,“三十五年前,他爹也是这么站在这村里,手里攥着一把新式犁铧,问俺能不能试试。”
水生没有说话。
他端起托盘,转身时,用袖口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卯正。
太阳刚爬上村东那排白杨树梢,把榆树巷的青石板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黑蛋带着俩跟屁虫站在院墙豁口边,三兄弟洗过脸,换了干净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五岁那个最小,怀里抱着一根削得溜圆的炭条,比他自己胳膊还粗。
水生搬出一张矮几,三只草墩,搁在廊下日头晒不着的地方。
林越靠在藤椅上,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
他面前没有书,没有图,没有算盘。
只有三双睁得溜圆的眼睛。
“你们知道,咱们北沧州种棉花,一年能收多少斤籽棉?”
黑蛋抢答:“俺爹说,好地能收三百斤,薄地也有一百五六!”
“知道一斤籽棉去籽后得多少皮棉?”
黑蛋卡住了。
七岁那个小声道:“俺娘说……三斤籽棉出一斤皮棉。”
“一斤皮棉纺成线,能织多少布?”
三个小子面面相觑。
林越没有考倒他们的得意。
他只是从矮几边拿起一根黑蛋带来的炭条,在铺平的桑皮纸上画了一道横。
“这一道,叫一尺。”
他又画了一道更长的横。
“这一道,叫一丈。”
他把炭条递出去。
“你们轮流画。画一道横,说一个自家田里、院里、灶房里的数。能画多少,说多少。”
黑蛋先来。
他握着炭条,画一道横,说:
“俺爹今年收棉花,一亩二百二十斤。”
画一道更长的。
“俺家棉田,一共八亩。”
画一道短短的。
“俺娘和面,一斤面粉加半碗水。”
画一道歪歪扭扭的。
“俺弟一顿能吃俩窝头。”
七岁那个握着炭条的手直抖,画一道横,想了半天,说:
“俺家鸡窝里,老母鸡一天下六个蛋。”
五岁那个最小,握不住炭条,就拿手指蘸水在青石板上划一道浅浅的水痕。
“俺、俺一顿吃半碗饭!”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那三个伏在矮几边、趴在青石板上的小脑袋。
他听着那些磕磕绊绊的数字:棉田八亩,窝头俩,鸡蛋六,饭半碗。
他听着那些数字背后,那三间青砖房、那三亩棉田、那只一天下六个蛋的老母鸡。
他听着榆树巷在晨光里渐渐醒来——妇人生火做饭的柴烟、男人扛锄出门的脚步、孩子追着鸡鸭满巷跑的嬉笑。
他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像三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村口老槐树下,听一个叫赵铁柱的年轻人说:
“俺试试。”
此后许多年,他收到过无数封从各地寄来的信。
有官员咨询河工,有匠人请教图样,有县丞求问仓储章程。那些信写得很恭敬,措辞典雅,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可此刻,他听着这三个孩子磕磕绊绊地报出“窝头俩”“鸡蛋六”“饭半碗”,忽然觉得:
这才是他最想收到的信。
赵守田学了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里,他学会了从一数到一千,学会了加减法,学会了用算盘打简单的账目,学会了把“俺爹种八亩棉、一亩收二百二十斤、一斤卖三十文”换成“八乘二百二得一千七百六,一千七百六乘三十得五万二千八百文,合五十二两八钱”。
第二十八天,他爹赵二栓来了。
这个四十岁的庄稼汉站在院墙豁口边,两只手在褂子上擦了又擦,半晌不敢往里迈步。
林越靠在廊下,望着他。
“进来。”他说。
赵二栓这才挪进来,在他跟前直挺挺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先生,”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俺爹活着时,成天念叨您。他说,咱老赵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没见过地能长出银子来。”
他顿了顿,把额头抵在林越脚边的青石板上:
“俺没啥本事,就会种地。俺这辈子,就求一件事——把俺爹跟先生传下来的手艺,再传给守田。”
林越低头望着他花白的发顶。
“你传得很好。”他说,“泰昌十九年州城工坊那批学员,回来还在用‘测土施肥法’的,只剩你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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