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不再是复杂的技术图纸或计算公式,而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名字、关系线条和简略事件标注。这是他在梳理记忆中的历史脉络,以及当下长安城各方势力的布局。
“突厥残部……薛延陀……松赞干布……”他的笔尖在吐蕃和吐谷浑的位置顿了顿。贞观年间,这两处边患始终未绝。新铁若能顺利量产,第一批优质军械,必会优先供应北境和西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唐氏新钢”之名随着唐军刀锋响彻边关的机会。或许……他还能做点什么,让这刀锋更利些?
“河东裴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他的笔在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姓上画着圈。今日主要对上的是郑家和部分依附的崔家势力,但其他几家绝非善类,必然在暗中观望,甚至可能已与郑家通气。他们在朝中、在地方、在军中,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打破这藩篱,光靠技术冲击和皇帝支持还不够,还需要……从内部找到裂痕,或是,创造裂痕。
“魏征……王珪……马周……”他又写下几个名字。这些都是贞观名臣,有的刚直,有的务实,有的出身寒微却得皇帝信重。他们或许对唐十八的“离经叛道”不以为然,但也未必全是世家的应声虫。能否争取?如何争取?
“太子承乾……魏王泰……”笔尖在这里停留最久。这两位,是未来朝局最大的变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颇值得玩味。李承乾看似平静,实则心思深沉;李泰看似博学宽和,实则野心勃勃。自己这个“变数”,在他们眼中,是值得拉拢的奇兵,还是需要清除的障碍?
还有……那些因纸张和廉价书籍而可能被点燃的寒门士子之心,那些在底层挣扎求存的百姓之望……这些,才是他真正想倚仗的、最庞大也最沉默的力量。只是,现在这股力量还太散,太弱,需要引导,需要契机。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错综复杂的线条,如同看着一张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巨网。而他,便是那个试图在网上撕开一道口子,甚至重新编织规则的人。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至少,今夜之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盲目冲撞。他的“火花”,已经得到了最高权力的默许,哪怕这默许带着提防与利用。
他吹熄灯烛,和衣躺在榻上。黑暗中,宫城方向隐约传来的悠长更鼓声,一声,两声……仿佛在为他这盘刚刚入局的棋,敲响落子的节奏。
次日,唐十八早早起身,换了一身稍显庄重的靛蓝色圆领袍,先去了一趟翼国公府。
秦琼在书房接待了他。这位以忠义骁勇着称的名将,如今因伤病深居简出,气色不算太好,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他没有过多寒暄,只是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放着的那册《蒙学新编》和几张“精良级”纸张。
“东西,陛下给老夫看过了。”秦琼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昨日之事,老夫亦知。你做得对,也做得险。”
“晚辈年轻气盛,行事孟浪,给秦伯伯添麻烦了。”唐十八躬身道。
秦琼摆摆手:“麻烦不麻烦的,老夫与知节还怕这个?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锋芒太露,陛下虽有用你之心,却也需平衡朝局。让你暂避锋芒,是保护你,也是……给你时间,把根基打得更牢些。”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唐十八:“新铁之事,交给阎立德和王焕,是步好棋。阎老古板,但做事认真,王焕务实,懂军需之要。有他们顶着,你能省去无数明枪暗箭。但你需记住,技艺在你手,人脉在你心。关键的东西,不能全交出去。阎立德要的是‘稳定可控’的产出,王焕要的是‘质优量足’的军械,至于这技艺未来还能怎么改进,还能衍生出什么……他们未必关心,也未必有能力关心。这,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本。”
唐十八心中一凛,郑重道:“晚辈谨记秦伯伯教诲。”
“至于那‘文兴局’……”秦琼沉吟道,“秘书省水深,世家渗透亦深。陛下让你秘密行事,是明智之举。但你若要成事,光有技艺和陛下的密旨还不够。你需要人,可靠的人,懂行的人,还得……有能镇得住场子、挡得住明枪暗箭的人。”
他看向唐十八:“程知节荐给你的那些老兵,看家护院、冲锋陷阵是好手,但这事……他们不合适。老夫这里,倒有几个早年因伤退役的旧部,识文断字,心思缜密,也吃过世家的亏,对那套规矩弯绕,比你清楚。你若需要,老夫让他们去帮你。”
唐十八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秦伯伯!晚辈正愁此事!有秦伯伯的旧部相助,晚辈如虎添翼!”
秦琼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爹娘当年,便是太直,太硬,不懂转圜。你比他们……活泛。这是好事。但切记,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如何在这夹缝中,既做成事,又保住自身,是你接下来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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