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立冬伊始,北地初雪凝寒,朔风过境九边长城,冻彻戍边营垒的每一寸冻土;中原大地秋收落尽,田畴空旷,河风凛冽,乡野之间霜寒深重;江南虽无落雪,却也是冬雨连绵、湿寒侵骨,晨昏雾重、瘴气初生。
大明一统一十六载,战火初歇,山河初定,可百年战乱遗留的民生沉疴,从未随王朝更迭彻底消弭。
朝堂经半年雷霆整肃,吏治清明、藩权锁死、士林重构、军政换魂、财赋衡算、江海归笼,六权闭环、社稷规整、盛世框架已然稳稳架立。朝堂有法度、国库有实盈、边防有规制、水权有掌控、州县有清明,洪武盛世的外在恢弘,尽数展露在朝野百官、天下士人眼底。
可藏于山河肌理、隐于万民血肉、落于底层绝境的疾苦,从来不在朝堂律法的管辖之内,不在赋税兵政的规整之中,不在盛世称颂的笔墨之下。
古来王朝治世,礼法定尊卑、律法定奖惩、税赋定收支、兵戈定疆土。朝堂执掌人间规矩、世俗秩序、功过赏罚、生杀刑狱,管天下人之身份层级、管万民之钱粮税赋、管世间之善恶罪罚、管山河之疆域安稳。
唯独不管疾苦,不治病痛,不救生灵绝境,不续残生蝼蚁。
这是千年封建王朝亘古不变的治世盲区,是礼法体系与生俱来的缺憾,也是正统时序永远无法填补的民生裂隙。
洪武初年,天下甫定,人口凋敝、地广人稀、医馆稀缺、药草匮乏。南北直隶、十三布政司的府城大邑,尚且寥寥几座官医署、民间药铺,可供士族富户问诊抓药;而广袤乡野村落、边境苦寒之地、沿江市井小邑、深山僻壤村寨,尽数处于无医无药、有病无治、有伤无医的绝境。
寻常风寒湿寒、秋冬瘴疫、磕碰外伤、妇人产疾、孩童痘疹,在豪门士族眼中不过是寻常小病,稍加调治便可痊愈;可落在底层百姓、戍边士卒、工坊劳工、山野流民身上,便是足以夺命的绝症死厄。
秋冬换季,霜寒骤起,乡野贫民衣被单薄、居所漏风、日日劳作于寒霜冻土之间,最易染风寒、生咳喘、染瘴疫。一旦患病,无钱问诊、无药调治、无人照料,只能卧于破屋草榻之上,凭肉身硬扛天命。扛得过,便苟延残喘、继续劳作求生;扛不过,便是一命归西、草草埋骨荒郊,无人记其姓名、无人惜其性命。
边军戍卒的绝境,更是惨烈百倍、千倍。
九边长城苦寒之地,终年风沙不息、霜雪绵长、温差剧烈。士卒常年戍守烽燧、巡防戈壁、卧雪迎风、披霜值守,兵刃搏击、风沙磨蚀、寒冻侵袭,人人一身暗伤、旧疾、劳损。
旧式明军无专属军医体系、无外伤救治规制、无野外存续之法、无急症施救之术。军中仅有寥寥几名随军庸医,只会保守汤药调治,不懂正骨接骨、不懂外伤清创、不懂止血续命、不懂毒伤处置、不懂冻伤急救。
士卒沙场拼杀,兵刃创口、箭矢贯穿、骨折筋裂、冻伤腐肉、风沙入疮引发的溃烂毒肿,皆是军中常态。但凡受重伤、染毒疮、得急病者,大多只能原地躺卧、听天由命。
军中旧例,重伤不治者、久病卧床者、伤残废弱者,尽数算作累赘消耗。无粮养残、无药治病、无力照料,最终的结局,无非是弃于营外荒坡、曝尸冻土、自生自灭。
年年秋冬,九边营垒之外,总有无人收殓的残躯枯骨,埋于霜雪风沙之下,层层堆叠、岁岁累加,是正统兵制永远漠视、朝堂永远无视的底层悲歌。
除却乡野百姓、边军士卒,近年大兴的官办工坊、沿江织造坊、军械造作局之中,万千劳工匠役,同样深陷病痛绝境。
匠人终日伏案劳作、昼夜赶工,劳损筋骨、积伤脏腑、染风湿痹痛;锻造炉火燥热伤身、铁屑入肺、烫伤灼伤频发;织造女工久坐寒湿之地、气血瘀滞、体寒多病。工坊无医者驻场、无救护规制、无休养法度,匠人劳作致伤、染病,皆算自身命薄,工坊不医、官府不治、律法不管,轻则带病劳作、苟活度日,重则重病辞退、流落市井、冻饿而亡。
千年以来,世间疾苦便是如此。
朝堂管秩序、不管生死;律法管善恶、不管病痛;皇权管山河、不管蝼蚁。万民性命,全系天命气运,活是命数侥幸,死是命数该绝,从无体系护佑、从无规制存续、从无外力救赎。
这是正统时序固化千年的底层规则,也是执序者赖以维系万古正统、区分尊卑天命的核心壁垒——盛世养士族,乱世弃万民,天道有序、蝼蚁无名。
自洪武十六年秋冬,安庆卫明暗百局尽数闭环、六权归一之后,时渊烬终是腾出手绪,落地布局半年、打磨体系完备、蓄势已久的济世医宗院全域存续体系。
继吏治、兵权、财赋、水权、政权、陆权之后,医道民生,成为颠覆万古正统、彻底挪移民心、锁死社稷根基的最后一重终极闭环。
应天府安庆学宫,济世医宗院自建院以来,从不张扬、从不造势、从不参与朝堂博弈、从不涉足朝野纷争,常年深耕医理、打磨医术、萃取百草、实训救疗、规整存续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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