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识得……那边阁子上的是哪家郎君?”
“李舍人的长孙。”
“那,你可知李大郎君心仪何人?”
“问桐苑的玉鸾娘子,人尽皆知。”
“这也晓得!”见这醉鬼对答如流,矮个儿颇感意外。
于是不再卖关子,顺着话茬继续道:“是啊,人尽皆知,可这问桐苑里偏就有人明知……他心有所属还想引逗。
“我记得,那舞伎姓曹,模样跟舞技都不很出挑,可以说呀,同玉鸾娘子是相差甚远呐!
“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在两月前笼络到个豪富的客商,听说是个姓金的。
“那姓金的客商被她灌了迷魂汤似的,恨不得在问桐苑住下,日日同她亲近。
“一个多月前,李大郎君来寻玉鸾娘子,碰巧玉鸾娘子人不在,便在问桐苑里坐等。
“不巧被那舞伎看见他独处,便拿话糊弄住客商,脱身又往李大郎君跟前招引。
“有玉鸾娘子珠玉在前,她那粗蠢模样如何入得李大郎君的眼。
“可机会难得,少不得狠下功夫。
“正闹得火热,争知客商本是重欲之人,先时二人一处调笑正至兴头上,忽被她稀里糊涂丢在一旁。
“左等不见,右等不见,心下怎不凄惶。
“仗着有几分醉意,见问侍婢不知,索性亲自出来寻。
“寻到二人时,一看舞姬半边身子倚在人家身上,顿时觉得受了屈辱,冲上去扭打。
“想他李大郎君几时同人扭打过,身边又没个亲信帮手,挨了打只晓得躲,没留神就从窗里掉下镜湖。
“按说此人不识水性,早该沉进湖底毙命,偏有个好事的,巴巴撑了船来捞他上岸,可恶。”
想起李君渟那夜没死成,矮个儿无意间流露出懊恼之色。
压根没注意到,那“好事的”正尴尬地搓额。
“客商以为自己杀了人,逃遁后暗中打听几日,没听到雨晴烟晚有命案传出。
“加之,心痒难耐,放不下那舞伎,便又壮了胆子出来消遣。”
那夜李君渟落水,邱溯明以为不是自个儿投的湖,便是醉酒失足坠的湖,实不知当日还有这段内情。
这会儿听矮个儿的声气,竟似埋怨他多事救人,因问:“李大郎君获救,世上少一个枉死鬼,不是好事一桩么,怎么老兄你反有些失望?”
矮个儿将脑袋往他跟前凑了凑,小声道:“今人只见他李大郎君风度翩翩,又有个痴情的声名在外,哪晓得早上八九年,这位也是个浑不吝的太岁……”
他谨慎地瞄着近旁的人,一面与邱溯明细说:“斗鸡走狗样样精通,又好斗狠。
“每与人咬鸡,不赌钱财,只拿家奴的性命作赌,纠集一伙纨绔专以此道取乐。
“若非有御史风闻市井里冒出这股子歪风邪气,铁骨铮铮奏到了御前,只怕算到如今,这伙纨绔手下的枉死鬼已不下百数。
“只可惜,那次皇上不过诏令禁止拿人命作赌,并未严加惩治。
“上有皇命压着,李大郎君难得消停一阵,后又不知为何喜好上了剑器。
“但有宝剑入耳,伴着些侠名逸事的,他听得心内欢喜,量力可取的,便要在江湖里悬赏杀人夺剑。
“听说他曾豪掷千金只为夺一把好剑,江湖上的亡命徒闻风趋之若鹜,却是至今未能得手。
“想来,那持剑的剑客也是个有本事的!”
一想到作威作福惯了的李大郎君也不得称心,矮个儿稍觉痛快,不觉窃喜开颜。
仰头,却见一直脸色凝重的醉鬼也露出笑来。
那笑比自个儿还要恣肆百倍,以致看得他毛骨之间隐感悚然。
殊不知对面叫他轻视的酡颜醉鬼,即是他口中那个“有本事的”剑客。
今日道听途说,虽无十足把握,邱溯明还是选择了相信。
原来,那个在天机堂豪掷千金,悬赏取他性命,夺他手中坠波的鼠辈,竟是这么一个不学无术,又蠢又坏的纨绔。
看来……这位矮个儿老兄没说错,那夜的确是他多事了。
邱溯明边想,幽黑的眸冷冰冰地注视着空荡荡的窗,竟于不言中泄出周身浅淡杀气。
矮个儿不会武功,自也察觉不出近在咫尺的杀气,眼看着邱溯明面上笑意消退,露出些不大分明的愤慨来,喜气冲冲地安慰说:“老弟莫恼,适才我听人喊什么‘大夫’还是‘御史’的匆匆过去了,应是有个大官闻讯而来,他若是个公正、有胆魄的,必不会轻饶了他!”
气窗漏进来缠绵夜雨的风,撩得壁上油灯的火苗跃舞不迭。
“昨夜在雨晴烟晚,中书舍人的长孙为报私仇泄愤,将一名金姓客商和与其行苟且之事的舞伎从问桐苑的阁子上扔进了镜湖。”
邱溯明歪过身子,一边观瞻齐彯绞着双眉吃他手忙脚乱烹成的肉羹,一边慢慢地说:“……那李大郎君放下话,不许人救,否则便要把救的人也给丢下去。
“此言一出,何人敢救?
“我去得晚了些,那二人已沉下了湖,救不得了。
“碰巧昨夜,其父李仁的对头太常丞也在雨晴烟晚宴乐,闻讯赶来把事闹大,直把上京令也引来。
“上京令那老泥鳅还想息事宁人,奈何太常丞不许,拉拉扯扯闹到了宫门前,惊动了宫里。
“周全说,今日早朝为着程仲与你的关系,又兼这李大郎君的人命案子,大臣们论法的论法,讲情的讲情,闹到了要给法与情辨个高下的地步。
“所以说啊,你到底会不会受到株连,要想有个明白决断且要等上几日。”
大约是饿得狠了,哪怕这羹的滋味实在不妙,齐彯还是十分爱惜地擓尽最后一匙送入口中咀嚼。
心念回转间,已是想起那夜无意听到卢玉鸾同侍女的交谈。
略想一想,便能明白昨夜所谓的大事,应是那位被人“捉奸”,挨了打又不慎坠湖,弄得自己一身狼藉的李郎君为出恶气,报复了那叫曹三儿的舞伎和与她相好的客商金苹。
可他堂堂官宦子弟,若想报复于人,有的是法子和手段叫人神不知鬼不觉。
何须在雨晴烟晚这人多眼杂的地方动手?
齐彯百思不得其解,搁下空碗,还欲问些什么,忽闻外头一串脚步踏近。
邱溯明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捞过地上空碗弹身站起。
聚拢一双对眼,冲墙踹了两脚,喝道:“都到了上京狱,还挑拣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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