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朱正在对镜梳头。她这幅新身体，连头发丝都和窦洵一模一样，很细，很密，乌黑，柔长，像是一匹华贵深沉的绸缎，一直从头顶，垂到接近腿弯的地方。
这样一头长发，如果放在凡人身上，维护起来势必很麻烦，但她们不一样，无论是她还是窦洵，想让这头发整齐洁净地维持原状，就只需要那么一点点的妖力，对她们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然、不费吹灰之力。
可泥朱还是要对镜梳头，那么麻烦，那么多此一举，那么……就像凡人一样。
就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
铜镜很模糊，将人的面孔照得微微扭曲。屋内门窗紧闭，纵使是白天，也光线昏暗。这是将军府主人的房间，而大将军正像个下人一般守候在门边，时不时的，他会在泥朱的操控下，在室内踱步，弄出些有人在活动的生硬。
如果将军府内有人在大将军的卧房门外多驻足一会儿，就像古元锦在刘肇的房门前多驻足一会儿一样，认真地听一听里面的动静，就会发现卧房内的大将军，好像是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反复地打转。
就像是他被什么人给锁在了一个只有几尺宽的地方一样。
泥朱慢慢地梳头。大将军已闭门谢客多时了。
她当然可以伪装，只要她想，可以伪装得滴水不漏，她可以让这位大将军一如往常地活动，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或怀疑。
可她不愿意，她不屑于。
她这一生中花费在伪装上的时间，太久太久了，她受够了。
从开了灵智那一刻起，从知道自己只被视为工具、且早晚会被弃如敝屣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了无穷无尽的伪装。
先要伪装得听话，让窦讳觉得她全然在他掌控之中。
再要伪装得像人，让窦洵认不出她不是真正的唯唯。
然后……更多了，她要变成圣师，她要在窦讳的协助下，让万万千千的天下人都相信她是力能通神的希望。
再到跟窦洵一起死了一次，再到跟窦洵一起死而复生，再到为了权宜之计，和吕益他们勾结在一起……
她伪装得越来越多，欺骗的人也越来越多，伪装过后要做的事一次比一次重要。
她几乎从没有失手过，无论是当年老谋深算的窦讳，还是如今自作聪明的吕益，更不必说其中那些不那么重要的数也数不清的人……
除非碰上窦洵。
她第一次被识破，就是在窦洵面前，她偷袭未能得手，缓缓地蜷缩回唯唯的皮囊里。
原来窦洵没有睡着，原来窦洵根本就不会睡着，原来窦洵也一直在伪装，哪怕她连什么是伪装都不知道。
她处心积虑，窦洵全然未察，然而就在这样的状况之中，她们第一次交锋，她居然输了，输给了一个全无防备的窦洵。
此后她的每一次伪装，只要碰上了窦洵，就都无所遁形。
泥朱不肯接受，她很难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一切的好事，都要紧着你窦洵？
我呢？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吗？我们不是一样的东西吗？
那凭什么，我就什么都要不如你呢？
就因为你天生就像人？
泥朱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面容。她如愿以偿了，她得到了一副跟窦洵一模一样的躯体，她甚至有了一颗真正属于窦洵的头，现在窦洵才是残缺的，而她是完整的……
可是，一切真的有所不同吗？
泥朱发现自己只要看见了这幅身体，就不可遏制地想到窦洵，而后恨得咬牙切齿不能自拔。
泥朱硬生生捏断了梳子，半截木梳砸到了地上。泥朱看也不看，她的目光从铜镜上狠狠划过，从自己的脸，转移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道撕裂伤，是那天晚上在沧池中，窦洵试图硬生生拧下她的头颅时造成的伤口。
窦洵的妖力渗透其中，这皮肉伤恢复起来，竟然比骨骼的扭伤还要困难，这些日子过去，它不仅没好，甚至还隐隐有了恶化的迹象。如今的伤口不仅狰狞外翻，还不断渗着血水，把白袍的领口染得一片污红，连这么长的头发也没法完全遮住。
窦洵一定是故意的。泥朱咬牙切齿地想。
她一定是故意的，她故意让泥朱的伤口溃烂，故意让泥朱这幅身体出现难以弥补的瑕疵，这伤口并不致命，甚至无法给泥朱带来一丝一毫肉身上的痛苦，可它就是不长好，时时刻刻提醒泥朱，她弄到手的这幅新身体，就算完整，也依然是个残次的赝品。
她知道泥朱绝受不了这样的挑衅。
泥朱握着剩下那半截木梳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到最后那半截木梳硬生生被她捏裂、捏碎，成了一把大小不一的残片。
木梳的残片从她掌中簌簌地落下去，而泥朱的双眼依然死死地盯着自己颈上的伤口。
真品不死，赝品永远是赝品。
泥朱不知是第一千次还是第一万次深深地意识到——窦洵不死，她永不干休。
……
窦洵打了个喷嚏，在靠近大将军府的地方。
在这紧张的氛围下，同伴们都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窦洵笑道：“我死人一个，又不会着凉，肯定是泥朱又在想着怎么杀我。”
有那截真身藤根在手，窦洵很快就追踪到了泥朱的下落。果不其然，她根本就没有离开长安城，甚至根本就没逃多远。
她知道窦洵会找到她，她对此有恃无恐，她藏身在了一个重要性仅次于未央宫的地方，没人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为什么躲进大将军府里？她是有所图谋，还是像以往一样，只是在达成目的的途中，随机地选择一些人来释放自己的恶意？
“不管怎么说，里头这位大将军应该是凶多吉少了。”窦洵看向大将军府的门楣，一改先前透着些许愉悦的表情，淡淡地下了个判断。
泥朱就是这样的，下手绝不留情，她既然进了将军府，那府内绝不可能毫无伤亡。
卫桓叹了口气：
“只能希望死的人还不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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