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沈守玉睁眼时，江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给自己编辫子。
正编得入神，就听得床帐中有人弱弱出声：“……你还没有走么？”
那声音很轻很软，沙哑生涩，不算好听，只能隐隐听出一点点成年沈守玉的音色。
江吟猜想，应该是因为他还在变声期。
只是……这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他在和谁说话？
一面起身上前查看，一面左右瞧了瞧，江吟有些茫然。
还没走两步，沈守玉便再次出声：“……为何不回答？我知道你在。”
“……”
这回，江吟隐隐感觉，他应该是在和自己说话，但又不太确定。
毕竟，他又看不见她，而且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发出过什么声音。
于是江吟还是没回应，只走上前去，看向床上的少年。
如之前一般，他依旧面向下伏在枕上，鼻息沉沉，秀眉紧蹙，正费力地想要起身。
只是背上的伤没好，这一动扯到伤口，少年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江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上前扶他。
可才一靠近，少年乍得翻身跪起，冰冷瘦削的长指倏然缠上了她的手腕，重重收紧。
在江吟的痛呼声中，他看向自己虚握着的手，唇角一勾，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我就知道。”
少年的手指没有温度，又因为太瘦而骨节嶙峋，这么用力地握上来，像有铁链骤然锁在了腕间，疼得江吟险些跳起来。
她使劲掰他的手指，急急出声：“疼！”
腕上的力道放松了些，可对方还是没有松手，跪在床榻边缘问她：“你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要救我？”
“你放手。”
“你回答我。”
知道沈守玉的犟种脾气，问不出结果不罢休，江吟妥协，胡编道：“我不知道，你问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一睁眼，就出现在了这里。”
“当真？”
“骗你做什么？”
少年沈守玉歪着头想了想，终于松开了钳在她腕间的手。
也不管身上还有伤，他径直下地，赤足在桌案边盘膝而坐，示意她：“请。”
这时候的沈守玉只比江吟高两三寸，瘦的吓人，行动间白袍飘飘，其下恍若无物。
江吟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他所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看着少年熟练地拈杯斟茶，出于好奇，她问道：“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少年看不见她，便也没有抬眼，只仔细看着杯中的水线，坦然回答：“你身上的香很特别。”
“啊……”
江吟愣怔一瞬，抬起手腕嗅了嗅，熟悉的清雅淡香萦绕在鼻尖。
她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味道来自沈守玉。
见江吟不说话，少年将手中的茶杯推到她面前，解释道：“此香名为万蕊，取百种夏花花蕊提炼而成，有价无市……你从前的出身，怕是不一般吧？”
……确实不一般。
只是不一般的人不是她。
江吟轻咳一声，避开了这个问题，摸着面前的杯子问道：“你那日为何会……他们欺负你么？”
“没有。”
少年沈守玉脸上没有一点恨意或是怒意，他垂眸，神色恭顺：“没有人欺负我，是我做错了事情。”
“……你做错了什么？”
“国君喜欢我，可我不知好歹，拂了他的兴致。”
江吟愣怔：“……啊？”
沈守玉微微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细瘦的手指上，语气平和：“宫中的贵人们豢养娈童，并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我只是……我不想。”
说着，他蜷起手指，睫羽下压，问江吟道：“你说，我是不是不该任性？若我能讨得国君欢心，他兴许会对我宽容些，对大靖宽容些……”
“不可胡说！”
方才江吟还不理解，沈守玉说的国君喜欢他是什么意思。
可听完这些，她算是明白了，这不就是给断袖当男宠吗？
差点没忍住拍案而起，她骤地抬高声音打断他的话，语气急躁：“不行！不可以！”
“……”
少年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抬眸向她所在之处看了过来。
他呆滞了片刻，才很轻地眨了眨眼，问道：“为何不可以？”
“因为你不想，不想，便不能这么做。”
“可是……”
“没有可是，”江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一旦走上错误的路，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哦……这样啊。”
少年似乎听了进去，乖乖点点头。
随后，他再次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见沈守玉答应下来，江吟暗暗松了口气，方才绷紧的神经松缓了几分，一时无言。
沈守玉也没有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
室内一片安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问道：“那我如今走的……是正确的路么？”
江吟正琢磨那国君为何如此变态，连个十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就听到了这么深刻的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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