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夫人这回真的要哭了，早知道薛霖这般巧的叫他去了肃州城，好巧不巧与林素娘遇上，又是这般长情的一个人，她何必为了巴结梁家枉做这恶人？
如今梁家的大腿也没抱上，反在薛将军这里挂了号，莫说哪天明刀明枪的清算，就是随意寻个借口发落了自家老爷去那穷乡僻壤的地界儿任职，怕不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只事情做也做了，这会子再懊恼又有什么用处？
于夫人只得硬撑着，道：“他们男人家的事情，我们妇人本就不大清楚，何况当时还是战时，大军今日在这儿，明日便在那儿。
我也只是恍惚听说，加之我那时才救了林夫人母子三人的性命，若是我真的生有歹心，又何必千里迢迢费心巴力又费钱财将她们送往肃州城？”
“那自然是因为你怕把林夫人害死了，以后被薛将军查出来，连累自家九族咯。”
吕夫人嗤笑一声，晃着肩膀走了出来，直勾勾望着于夫人道。
这两口子惯会钻营的，江大人原是梁王身边的副将，有一回奉命去为先锋官杜三老爷掠阵，却临阵脱逃。
那回若不是薛霖悍勇，奔袭数百里后还有余力杀入敌军之中将他救了出来。
可恨这个江明直最是个巧言善辩的，又得梁王信任，后来不过被打了四十军棍了事。
吕夫人差点儿失去了夫君，一向对他恨得牙痒痒，江明直也从不敢登杜家的门。
没想到今日趁着杜老太君寿辰上赶着来了，若是依着平时，她们自不会在这寿宴上闹起事来。
好巧不巧的，偏又有个不懂事的江小姐挑事闹腾，那这可就怪不到她仗势欺人了，到底要出口恶气才能罢休。
于夫人一时哑然，却也知道若是叫事态这般发展，自家可是花了钱送了礼的，再落一身腥的回去，这回可是亏大发了。
“吕夫人这话说的，未免也太小人之心了些。大家尽可以问林夫人，当日若不是我家下人和雇的镖师援手，这妇人家被推到路旁的沟里，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大家还不知道林素娘有这样的过去，有那规矩守礼的，已然皱了眉头悄然往后退去。
“于夫人还请慎言！”杜老太君声音骤然响起。
人群分开，只见柱着拐杖的杜老太君慢慢踱步过来，面上神情肃然，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看向于夫人。
“于夫人也是妇人家，可知这般信口胡言，伤及旁人闺誉，又是何种恶毒之事？”
“这，我……”
若是旁人说的这话，于夫人自然要为自己辩驳两句。
可是当着杜老太君严厉的目光，于夫人惊觉自己此来是为着与杜家修复关系，竟一时失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太君明鉴，我母亲又没有说错。当日林夫人衣衫褴褛，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被那汉子一把抱住，滚到了山沟里。
若不是我的丫鬟与林夫人是同村之人，又受过她的恩惠，哀求我们救她，那时谁又愿意招惹是非呢？谁知道如今倒成了我们母女的错处。
要是天下人都知道此事，以后又有谁会去行救人之事？怕是于皇后娘娘的凤威有损哩。”
杜老太君微皱了眉头，盯着江小姐半晌，轻笑一声，道：“江大人可是生了一个好女儿，肖其父，言可畏矣。”
江小姐略扬了下巴，矜持地笑了笑。
她父亲确实常说自己肖似他，有急智，而自己的母亲就是少了急智，才会被人挤兑到这种地步。
“劳烦杜老太君维护于我，林素娘铭记于心。”林素娘微微笑着，向杜老太君颔首道。
“我初来京城，想来许多夫人都不知道我的来历。如今趁着杜老太君这里人都齐全，我便行那喧宾夺主之事，将自己与众位夫人认识一下。”
林素娘笑着道，心里很有些为着自己用了个“喧宾夺主”的成语而沾沾自喜。
“我林素娘原是东山道六合县人，十六岁嫁到孙家，生养一个儿子。”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就连杜家婆媳几人也都蹙了眉，这话她们还不曾打算同人说起，想着日后如何徐徐图之，叫人能够接受林素娘二嫁的身份。
没想到，今日却由她自己在这种场合说了出来，可知往后得有不短的日子，这事儿会成为京城中最大的新闻。
“后来我便守了寡，前年冬日里，无意间救了当时还是个大头兵的薛将军，留他在家中养伤。因着人言可畏，与他有了夫妻的名分。
再后来，他应当今圣上所召，重回军队，行仁义之师入京城，我们母子在六合县也经历了山贼屠村的事。”
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后面的话更是叫这些贵妇人惊讶得合不拢嘴。
她们历经过最残酷的事情，也许就是婆婆磋磨媳妇，或者是那时随着梁王打下的江山带着家人财物往北迁移。
可林素娘这边一开口便是“屠村”之事，未免也太赅人听闻了！
“无奈之下，我带着儿子向北上寻夫，那时不知薛霖身在何处，只知道当今圣上的大军打到了哪里，我们便去到哪里。可是因着战争，闹了饥荒……”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说，去年的时候，我们家的田庄减产了许多，连自家吃的米都不够！”
林素娘回头，看见一个圆脸的少女雀跃说道。
她微笑着向少女点了点头，“对，青苗被毁，瘟疫横行，也就是我和孩子离开得早，才免于受瘟疫之苦。”
见自己的话受到了林素娘的肯定，圆脸少女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只是路上吃食更难得，若是有些吃的，也不敢叫流民看见，且还要防着那穷凶极恶之人将我们母女做了‘两脚羊’养着，若是实在没了吃食，还可以‘吃肉’。”
厅堂中的人群里响起了几声干呕，这么多的夫人，总有知道“两脚羊”是什么的，此时听闻，忍不住下意识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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