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似在争吵，胡姬额角拱起青筋，拉扯间竟扇了男子一巴掌，将他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揍完人后的胡姬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脑后，忽地与楼下薛清河对上视线，面上怒意风吹般散了，微微向他颔了颔首，转头飞快地离开。
与此同时，财物清点完毕，玉面郎君宣布薛清河当桌赢下三试，得见摩罗女真容。
几名着青衫的吊梢眼小厮含笑向前，在众人的欢呼中躬身引路，带着三人沿着楼梯上到顶楼雅间。
楼梯登到一半时，迎面摇摇晃晃冲下来一个醉汉，脚下一软，整个人如球般从楼梯上滚下。他撞倒了一个狐狸小厮，剩下几个一边幸灾乐祸地大笑，一边噗地化作红狐，从青衫中一跃而出，嘻嘻哈哈地踏着扶手溜走了。
眼看着那人即将滚下楼梯，走在前面的薛清河当即伸手将他截停，扣住他的臂膀将他搀起：“郎君，你没事……”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醉汉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左边脸颊赫然印着一个紫红的巴掌印。
是崔辩。
薛清河心头一凛，立即明白方才在二楼挨打的就是他。可他早晨还说自己钻研佛法常住寺庙中吃斋，怎么晚上便醉醺醺地出现在天香楼，还去纠缠一个天竺胡姬？
“哎，对不住啊，真是对不住！”在薛清河思忖间，几个华衣男子从楼上下来，一把搀扶住了崔辩，薛清河认出其中也有当朝官员，应是与崔辩交好的友人。
其中一人架起崔辩，冲薛清河赔笑道：“我朋友家有喜事，他女儿久病缠身，今日终于见好，心中畅快多饮了几杯，就成了这个模样。冲撞了诸位，海涵，海涵啊。”
薛清河笑了笑，没有追究，崔辩整个人已喝的神志不清了，他嘴里含糊嘟囔着，被友人们半拖半架地往下走。
擦身而过时，有一物从他松垮的蹀躞带上掉下，叮铃一声掉在楼梯上。
元渡眼疾手快，俯身一把捞起。
那是个五彩丝线编织成的莲花结，底下还坠着个小巧的铃铛，手艺精巧，像是女儿家的东西。
“郎君，你的东西掉了！”元渡高声吆喝着，崔辩似乎毫无觉察，已经被友人搀扶着，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元渡捏着莲花结，一脸茫然地看向薛清河：“他掉东西了。”
“给我吧。”薛清河从元渡手中抽出莲花结收入袖中：“我认得他，等到白日他酒醒后，再物归原主。”
片刻后，三人坐在了顶楼雅间，内里陈设均是天竺风格，焚着气味浓重的檀香，与楼下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一个狐狸小厮不知从哪儿蹦出来，告知三人摩罗女正在更衣，需稍等片刻。而后上了些精致的酒菜甜点后，又噗地一声消失了。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个，楼下隐隐传来欢笑声，反倒衬得屋里格外安静。薛清河与元渡对视一眼，又看看一旁再次开吃的顾培风，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还是年纪小的元渡沉不住气，他挠挠头，转向了顾培风：“那个…顾兄啊，方才事多，还没来得及相识。在下元渡，字行舟，出身洛阳元氏，现在妖巡中任职缉妖校尉。”他顿了顿，有些期待地问：“不知顾兄……”
顾培风没想到元渡会向他搭话，愣了一下后放下手中糕点，冲他回了一礼：“在下顾培风，字凌霄，祖籍江南，家中世代行医，如今……是苍梧坊坊主殷茵门下大弟子。”
在来时薛清河便与元渡解释过殷茵身份，此时他倒是没有惊奇，反倒是对其他事起了兴趣：“江南顾氏？可是那个颇有杏林圣手美名的顾氏？”
顾培风一怔，低声答道：“正是。”
元渡没心眼，没看出顾培风脸色不对，仍自顾自地往下说：“果真吗？可是我听说顾氏在十几年前就被灭门，你……”
他话未说完，肩膀忽被薛清河撞了一下。元渡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到自家司直面色尴尬，轻轻冲他摇摇头。他这才察觉自己说错话，慌忙道歉：“我说话没过脑子，实在对不住！”
“无妨。”顾培风垂下眼，片刻后声音轻轻道：“当年我家遭贼人惦记，以至于满门惨死，幸而我师父路过，将我捡了回去。”
他忆着往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的金丝钱袋：“她将我养大，教我识字，授我武艺，又让我打理坊中事物。在世间我早已没了亲眷，殷茵……便是唯一与我血脉相连之人。”
元渡感动地点点头，却又忽地顿住，犹豫半天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敢问顾兄今年贵庚？”
“时年二十七。”
“那就奇了，”元渡掰着手指头算：“我记得顾氏被灭门是咸亨二年的事，那时的顾兄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童。可我瞧殷坊主至多不过二八年华，那时她可能还未出世，又怎么救你？”
顾培风闻言抬起眼，烛火在他眸中摇曳。薛清河清晰地看到那双饱含忧郁的眸子一瞬间冷下来，极快地掠过一丝杀意。
他心中一凛，明白元渡的话触及了不该问的秘密，毕竟对方可是苍梧坊的人。他手掌下意识去摸腰间苗刀，却扑了个空，这才想起今日潜入天香楼，并未带刀兵。
然而那杀意一闪而过，下一刻顾培风又恢复了温润忧郁的样子，轻轻开口了：“她修的，是长生之术。岁月于她并无意义，我遇见她时，她便是如此了。”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元渡张张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触到了某种禁忌，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紧接着门扉哗啦一声被拉开，几个天竺打扮的乐师匆匆进门，两两靠墙边坐下。
下一刻，一道高挑身影已立在门内。
那女子有一双睫毛奇长奇密的大眼睛，一头乌发辫成长辫搭在身前，赤脚穿一身赭红镶金的纱丽，脸上全无媚色，裸露出的蜜色肌肤尽是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静静站在那里，不似舞姬，倒像是一位战士。
薛清河抬眼望去，怔了一下，这女子正是方才二楼回廊上，掌掴崔辩的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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