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顺把最后几只桶靠墙倒扣好,又把井边冲干净,这才擦着手往灶屋走。
他今天是第一天来,本想着干完活就走。
可现在谁都没提让他走。
他自己也没提,像很自然地就留到了天黑。
院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泡挂在屋檐底下,光落在新车车板上,映出一道浅浅的暖色。
几个人围着炕桌坐下。
碗筷摆开,饭还没动两口,院门外忽然传来喊声。
“老马!在家不?”
声音很熟。
老马刚夹起一筷子鱼,筷子停在半空:“老许?”
“是我!”
王婶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大晚上的,他来干啥?”
老马放下碗,披着衣裳出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不止老许一个。
还有三四个村里人。
站门口,缩着脖子,脸却全是热乎的。
老许最先开口:“刚才村口都看见了,说县里的车停你家门口,我们过来瞅瞅。”
“瞅啥?”
“看看是不是真的。”
“真的。”
“真是县里的?谈成了?”
“成了。”
一群人顿时“嚯”了一声。
夜里安静,这声“嚯”听着格外响。
老许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说吧,宋家这回真要往县里去了。”
跟来的几个人也都笑。
有人站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盯着院里的新车看。
像想从这院里看出点什么不一样。
可看来看去,也还是那个院子。
土墙,木门,墙边堆着鱼筐,院中央停着新车。
可偏偏就是这地方,今天签下了县里的供货单。
老马索性把门敞开,让他们进来。
“进来看吧,别冻门口。”
几个人进院,脚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老许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新车边摸了一把。
“我就说,这车有福气。”
王婶站门边听见,没忍住笑:“什么都能往车上扯。”
“你不信?”
老许一本正经。
“车进门第一趟送招待所,第二趟县里签单,不是福气是什么?”
“那按你说,这车得供起来。”
“供不供不好说,明儿还能跑。”
院里笑成一片,说笑归说笑,消息却已经传开了。
不只是村里,估计用不了明天,前岭屯、后河屯那边也都会知道。
宋家拿下县里的固定供货了。
这事瞒不住,也不可能瞒。
人站在院里说话,声音顺着夜风飘出去,飘过村口,飘到河边,又飘进一户户亮着灯的人家里。
炕桌上的饭热了又热。
等送走最后一拨人,已经快夜里了。
院门关上,风也小了,宋梨花站在院子里没动。
月亮升起来一点,挂在屋檐上方,光很淡。
地上的车辙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浅浅的沟。
新车停在院中央,静静的。
白天喧闹了一整日,到这会儿总算安静下来。
老马从屋里出来,站到她旁边。
“累不?”
“有点。”
“高兴不?”
宋梨花笑了笑,“也有点。”
老马望着院子,手揣在袖子里。
“我刚才关门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咱们还在发愁冰窟窿冻太死,鱼捞不上来。那会儿哪敢想,县里的车能开到咱门口。”
风吹动门板,轻轻响了一下。
宋梨花也朝院子里看。
炕屋的灯透过窗纸映出来,暖暖的一片。
灶屋里李秀芝和王婶还在收拾碗筷。
赵国顺没走,在后院帮着盖冰槽。
许旺蹲在车边,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整个院子,满满当当。
忙,乱,却稳稳当当。
她低声说:“明天会更忙。”
老马笑了。
“那就接着忙。”
夜色落下来,压住了满院子的鱼腥、水汽和忙碌。
可谁都知道,等天一亮,门口那条土路上,又会留下新的车辙。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宋梨花便醒了。
昨晚睡得不算沉,夜里醒过两回,第一次是风吹得门板轻响,第二次是听见后院冰槽那边有动静,老马披着衣裳出去压了遍木盖。
等再睡着时,窗纸外已经开始泛白。
她起身披衣下炕,推门出去,院里还有一层浅浅的晨雾。
湿气浮在地面上,把昨夜留下的车辙泡得发亮。
新车停在院中央,车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沿着木纹一点点往下淌。
后院传来轻微的水响,赵国顺已经在压鱼了,木盖掀起又落下,动作很轻。
灶屋里亮着火。
李秀芝在揉面。
面盆压着桌角,她手上沾满白面,正低头使劲,袖子挽到手肘,额边碎发都被汗沾住了。
锅里烧着热水,水汽顺着锅边往上冒,把窗纸都熏得发白。
“醒了?”
李秀芝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儿早点吃,县里头一趟,路远。”
宋梨花嗯了一声,掀开锅盖看了眼:“鱼都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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