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心里有一股气。
从李万兴第一次跑珠市，到陈国祥把合同压在手里不放。
钟思远知道，柳沟村的事情要想做成，就不能再靠中间人传话了。
陈国祥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李万兴前两次去的时候，合同没有谈崩。
但是基本上已经僵住了。
问题不在于价格，而是看哪一方能够后退一步。
像陈国祥这样的老生意人，表面上笑呵呵的，实际上心里打的算盘比谁都清楚。
你要是不让步，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了。
留下柳沟村的几位老师傅拿着木料干瞪眼。
但是你要是让太多，以后每年都被他掐着脖子走，合作社就算挂了牌子，也是个空壳子。
所以他决定亲自去一趟。
挂了梁成林的电话后，钟思远又给李万兴打了一个电话。
“李乡长，你那位律师朋友有时间吗？”
“我问过了，他上午还有个庭，下午有空，可以一起去。”
“人怎么样？谈合同行不行？”
“姓吴，叫吴守诚，在区里处理民事合同方面很有经验，说话比较稳重，之前给两个合作社制定过章程，还有购销合同，对农村的情况也比较了解。”
钟思远点了一下头，然后说：
“那明天下午一点半，我们在区财政局门口见，之后再去见陈国祥。”
李万兴答应了。
钟思远挂电话前又加了一句：
“你让他先把陈国祥之前那份合同看熟了，不要到桌上再翻。陈国祥眼力很毒，谁准备不充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挂完电话之后，钟思远就去食堂了。
扒拉两口饭，回宿舍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夹克。
他在乡下待了这么长时间，皮肤已经晒得黝黑，但是穿上正装还是很有精神的。
柳元杰知道他下午有事，所以把车提前安排好了。
开车的是乡里新来的年轻人小孙，二十多岁，不爱说话，但是手脚很稳。
“钟乡长，去区里？”
“先去财政局门口接李乡长。”
小孙答应了一声之后，就把车慢慢开出乡政府的大门。
钟思远坐在后排，把车窗放下来一些让山风进来。
下午太阳很毒，车内很热，稍微吹一下反倒会清醒一些。
车子上山后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市区。
到了财政局门口的时候，李万兴已经在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旁边等着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
清瘦，戴一副黑框眼镜。
钟思远下车之后，李万兴先做了介绍。
“钟乡长，这位就是吴律师。”
吴守诚向前迈了一步，伸手跟钟思远握了手。
“钟乡长，路上辛苦了。”
“吴律师辛苦。”
钟思远发现吴守诚的手指比较细长，手背上还有淡淡的墨迹。
应该是刚从文件堆里出来。
三个人一起上了车，往城南的老桥头方向去。
小孙开车的速度适中，车内没有人说话。
钟思远靠着座椅，目光望着窗外，但是脑海里却想着合同条款。
今天这顿饭，酒不是酒，菜不是菜，是一把一把的试探。
谁先坐不住，谁就把底牌先掀了。
车内非常安静，只能听到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的声音。
过了城南老桥之后，小孙就把车停到了路旁。
钟思远往上看了一下，饭店的店面不大，是青砖砌成的。
门口的两个石磨盘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已经被摸得非常光滑了。
旁边还有两棵老石榴树，叶子很密，颜色很深。
陈国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旁边是他带来的一位助理。
二十多岁，穿一身黑色的西服，精神抖擞。
“钟乡长，可算把你给请来了。”
陈国祥笑着迎上来，两只手都伸出来了。
钟思远也不摆架子，上去握了手。
陈国祥的手掌很厚实有力，握得紧紧的。
“陈总，你选的地方很讲究，门口的几个石磨盘应该有好多年了吧？”
“清朝的老物件了，老板从乡下收来的，也就是图个意思。”
陈国祥说着，侧身让路。
“里面请，包间订好了，今天没有别人，就咱们几个。”
钟思远没有马上走，而是又看了看门口左边那对石磨。
“我们柳沟村也有这样的一对。磨豆腐使得，后来就不怎么兴了，就放在祠堂旁边。陈总如果喜欢的话，下次来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带一只。”
陈国祥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钟乡长的眼光很好，是干大事的人。请。”
钟思远这句话表面上看是随便说说，其实是在委婉地指出陈国祥那点摆排场的意思。
包间在里院，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
过道两边都是清水砖砌成的墙壁，墙角处有细细的青苔生长。
推开一扇木门之后，里面有一张圆桌，还有七八把椅子。
桌子上已经放了几道凉菜。
凉拌牛肉，卤水花生，蒜泥白肉，拍黄瓜，还有一个砂锅里煨着的汤正冒着热气。
两瓶白酒，一瓶是酱香型的，另一瓶是浓香型的。
都是本地酒厂生产的中档酒。
陈国祥让出主位，钟思远没有坐，让陈国祥坐到了主位上。
陈国祥也不推辞，笑呵呵地坐下了。
钟思远坐在陈国祥的右边，李万兴挨着钟思远。
吴守诚坐在陈国祥左边的位置上。
那个助理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这样叫服务员比较方便。
刚坐下之后，陈国祥就朝那个助理看了过去。
助理心领神会，将手机调至静音状态放在一旁，然后站起来对服务员小声说了几句。
钟思远看在眼里，知道陈国祥这是把场子清好了，接下来就要正式谈了。
刚坐下没多久，服务员就拿着铜壶进来给几个人倒茶。
陈国祥摆了摆手。
“菜也差不多了，直接上热菜吧。”
“酒怎么喝？”
陈国祥看着钟思远。
“客随主便。”
钟思远把皮球踢回去，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那先开酱香的，这酒绵，不冲。”
陈国祥让助理拿酒过来，自己把钟思远面前的杯子接了过来。
“你是从山上来的，下午还要去办事，就不给你倒满了，先喝半杯润一下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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