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以后和别人谈话的时候，先想想对方怕什么。怕，才会让。不怕的话，说再多也没有用。”
李万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小声说。
“他开始的时候是害怕承担风险，所以死咬着整批走。后来愿意分成两批的原因，就是知道你比他还怕，怕的是村里人砸了饭碗。”
钟思远没有开口，只是看着窗外。
夜晚的时候，山路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一直延伸到大山深处。
合同签订的时间是星期三下午。
李万兴带着吴守诚去了石磨坊，将定稿的合同交给陈国祥。
陈国祥这次没有磨蹭。
翻了两遍之后，拿起钢笔在最后面签了字，并且按了手印。
他那个小助理全程用手机拍照，说是给公司留档。
签完字之后，陈国祥才说了一句话。
“李乡长，钟乡长那天说的话我回来一直都在想。他说得很对，我押钱，他押命。现在敢于拿命压上来的人很少。你们这个乡长，是个人物。”
李万兴笑着答应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种话，陈国祥是真心说的，但是也带有暗示的意思。
有的事情不需要点透。
李万兴当天晚上回到乡里，没有来得及吃晚饭。
他先把合同送到钟思远的办公室里。
钟思远没有说什么，把合同翻到付款条款，还有批次条款那里看了一遍。
确认和之前说的一致之后，才把合同放进抽屉里。
“陈国祥这个人是真小心。”
李万兴坐在对面，仰起头来喝了一口水。
“签完字之后就跟我说，说散件口子他可以放，但是第一年里，柳沟村不能和任何殡葬中介私下走货。我说你放心好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最看重面子，不守规矩的事他们是不会干的。”
钟思远点点头。
“你先去吃饭。明天早上我去柳沟村看看德厚叔。”
“行，那您也早点休息。”
李万兴站起来。
“对了，乡党委明天下午要开会，党政办的小周刚刚把通知送过来。”
“什么议题？”
“中心组学习，另外，秦书记说要通报一下区委统战部的一个新要求。”
钟思远心里过了一遍。
“知道了。”
李万兴走后不到几分钟，天就完全黑了下来。
钟思远站起来把办公室的窗户关上。
第二天一大早，钟思远就带着柳元杰来到柳沟村。
他留意了一下，村部外墙上已经贴上了新写的红纸。
上面写着“柳沟村传统寿材生产合作社临时办公点”。
牌子还没有挂上去，字已经贴好了。
老百姓做事，有时就是为了这口气。
钟思远看了那张红纸一会儿，心里有些酸楚，但是没有说出来。
到柳德厚家的时候，院门是关着的。
柳大柱从门缝里看到有人，就赶紧出来把门打开。
钟思远进去之后看到柳德厚和几个匠人围在木料架子旁边。
柳德厚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对钟思远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钟思远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站在一旁看着。
柳德厚将一块柏木板斜着放起来，利用早晨的天光来观察木纹。
那块板子比他的手掌还要厚一些，纹理非常顺。
“德厚叔，这块板子就是从老矿洞里出来的？”
柳德厚把木板放平之后用刨子推了推才开口说。
“就这几块，我看了三天，只有一块可以出整板，其他的只能搭配着使用。”
“那能出来不？”
“能，但是要到下月中旬才能完成。这样的活儿，不能着急。你越是想要快，它就越不给你面子。”
钟思远点了点头，并没有催促。
他走到木料架前把几根料子都看了一下之后又问了一句。
“村里其他人家的木料，有凑得上的没？”
柳大柱接话。
“有四户人家，手中还有些好的料子。以前卖不出去的时候一直压在屋里。昨天听说合同已经签了，所以大家都愿意先把料子借出来给师傅用。”
“怎么个说法？”
钟思远看着柳大柱。
“按照加工费的计算方法，等头一批货款到账之后，从中拿出一部分来抵扣材料钱。”
“账怎么记？”
“老柳让村会计单开了一本子，各家的料子按老秤称过，记录下斤数和折价。您放心好了，这上面不会有乱子的。”
柳大柱拍了拍手，说得很实在。
钟思远没有再问下去，只对柳德厚说。
“德厚叔，你是把头，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活给足，人管住，账明明白白就可以了。”
柳德厚低下头用刨子轻轻带了一下板面。
“这些我懂的。”
虽然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能听出他是认真对待这事的。
那刨子一推，木皮就卷起来了，薄到可以透光。
钟思远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钟思远出了柳德厚家之后，老柳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道：
“钟乡长，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说。”
“昨天下午秦书记打来电话到村部，询问合作社账目由谁负责。我说是村会计管。他又问入股的事有没有定下来，我说还没有。他最后说，过几天让乡经管站的人来指导一下。”
钟思远没有停下来，过了一会才说。
“经管站下来是好事。手续还没有齐全，账务有人把关，反而比较稳妥。”
老柳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出来钟思远心里有数，但是又猜不透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钟思远走了一段路之后又转过身来对老柳说：
“不要胡思乱想了。应该公开的就公开，应该保留的就保留。有谁查的话，你都有一本明白账。”
老柳这才点了一下头。
中午回到乡里，钟思远在食堂随便吃了几口。
柳元杰端着一碗汤过来坐在对面，小声说。
“钟乡长，我看秦书记这次不是想插手，而是想把合作社的账先攥在手里。”
钟思远喝了一口汤之后就放下了勺子。
“如果他真的想管的话，就让他去管吧。但是账目不能只让经管站的人看。根据我们的章程规定，账目要定期公布。公开之后不管是谁来管都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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