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笑过之后就又坐回了椅子上。
“陈总，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我钟思远说话就是这个样，扛不住的，我也不说。”
陈国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之后说。
“行。分两批，我认了。但是你要给我一个准话。头批两口，如果有一口品相不好，我就当场退。退多少，怎样退，在合同里写清楚。”
钟思远点头。
“这个可以写。验收标准按照上次你提出的七条来执行。尺寸，木料，榫卯，漆面，内堂，底口，阴干程度。你在验收的时候，我会请柳德厚师傅到场。但凡有一条不行，就马上拉走。”
陈国祥眯了眯眼睛。
“你叫他来，难道不怕当众下不来台吗？”
“德厚叔这个人，你给他指出真问题，他二话不说，马上回去重做。你要是在他面前耍滑头的话，他会比你还先翻脸。”
陈国祥听完，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
“有意思。你这乡长，敢把人推到前面去。行，我依你。”
钟思远知道，这第一关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但是他并没有马上放松下来。
陈国祥这种人，让步不会白让。
果然没过半分钟，陈国祥就把话题一转。
“钟乡长，定金三成，我不加。但是区域锁定那条还是按照我之前说的去做。”
区域锁定是陈国祥首先死咬的一条。
他要的是柳沟村的成品不能在粤东以外的地方乱跑，也不能被别人用来压价。
“区域锁定可以给你，但是同类产品要改成有柳沟村标志的成品。散件，还有来料加工不包含在内。”
钟思远说完之后给陈国祥的杯子里面加了一些酒。
陈国祥看着杯子又看了看钟思远，突然笑了起来。
“钟乡长，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谈不上准备。陈总你是老江湖了，你知道我们这样的穷村子，要是不留一些散件的口子，明年万一有人来小单子的话，他们连料都不敢接，那不是把人逼到绝路上了吗？”
陈国祥沉默了一会之后端起酒杯和钟思远碰了一下。
之后抬起头来把剩下的小半杯都干掉了。
“行。这条，我松口了。但是头批的两口交货时间不能更改，在十二月二十号前，东西必须送到珠市。”
“没问题。德厚叔那边已经开工了，这两天我去看一下，不会误事的。”
陈国祥点头，又看向李万兴。
“李乡长，你看合同啥时候能签？”
李万兴看了钟思远一眼，见钟思远点头之后才开口说话。
“陈总，合同我明天让吴律师再看一遍，没有问题的话后面就可以签了。头一批货发出之后，我会带着柳沟村的人亲自到珠市去送，并且顺便和你们那边商量一下后续的事情。”
“好，那我等你们的信。”
陈国祥终于把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的笑意也比之前多了一些。
饭局到后面的时候，气氛就比较放松了。
陈国祥又让人拿了一瓶浓香酒给李万兴和自己倒满。
钟思远只加了小半杯。
陈国祥的酒量不低，半瓶下去，脸才有点红。
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起珠市的殡葬业，说这几年买寿材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的有钱人不买贵的东西，只买对的东西。你跟他讲机器雕刻花纹，他看不上。你讲川西老手艺，老师傅手工，他眼睛都放光。钟乡长，你们柳沟村这条路，走得是正确的。”
钟思远听得很多，说得很少。
偶尔接一两句，也是往实里说。
“陈总，我们这些人没有见过大世面。手艺是老的，头脑不能老。你们那边有市场，我们这边有手艺。中间就缺少一个能把两边连接起来的人。”
陈国祥又端起杯子。
“你算一个。”
“钟乡长，说实话，我和你做生意很痛快。”
陈国祥脸上的酒意已经上来了，说话也变得非常直白。
“我陈国祥在珠市做了这么多年，最怕就是跟那些只会画大饼的人打交道。你不一样，你是一分一厘都算在明面上，我放心。”
钟思远笑了一下。
“陈总，我做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我自己。上次在柳沟村见到的那些人，他们很固执，也很能干。你给他们路走，他们就给你活干。咱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陈国祥哈哈大笑两声，又碰了一下杯子。
这次碰杯的声音比之前的大很多。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国祥被助理扶上车，上车前还拉着钟思远的手说。
“钟乡长，等头一批货到了珠市之后，我请你吃一顿饭。吃粤东菜，正宗的鲍汁焖鹅掌，不是这川南的辣口。”
钟思远笑着答应了。
陈国祥坐进车里，车窗半开，又朝他挥了挥手。
钟思远站在台阶上，望着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拐过街角之后才收回目光。
等人都走了之后，钟思远才和李万兴、吴守诚站在路旁透透气。
吴守诚点上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钟乡长，今天这饭吃得值。陈国祥不是不愿意让，他是等着看人。你这一趟，稳了。”
钟思远侧过脸来看着他。
“吴律师，后面合同的事情还要多麻烦你。”
“不麻烦。我干的就是这行。”
吴守诚吐出一口烟。
“但是钟乡长，我多说一句。散件口子你留着是对的，但是柳沟村的人你要看紧。”
“今年是第一年，不能让别人以散件为名把成品低价抛出，坏了陈国祥那边的规矩。合同上没有写的，并不意味着对方就不会在意。”
钟思远点了一下头。
“我心里对这件事情是有数的。在合作社没有成立之前，散件不散件都要看村部那本账。我们乡里的干部会去监督的。”
吴守诚不再开口，把烟头熄灭之后拿起了旧文件包离开。
他走了两步之后又转过身来说道：
“合同里我会对散件的定义再收一收。别让陈国祥以后再翻旧账。”
钟思远答应了。
回程的车上，李万兴话很少，过了半路才开口。
“钟乡长，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对付陈国祥这种人，光喝酒没用，得把账算到他的心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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