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灵素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三次，才发出声音。
“不知道。”她说，“三年间，青云教从三府十六县收拢的信徒，不止五千。有些人来了，入了教，喝了圣水，被选中去‘侍奉青衣神’，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以为他们是去了别的香坛传教。陆同方跟我说，滇南、衢州和严州的分坛需要人手。每批少则几十，多则上百。我亲手给他们穿上青色的衣裳，亲手把他们送上山路。”
她停顿了一下，雨水从她的下巴倾泻而下，在她胸前汇成一条水线。
“三年。我送走了多少人，我记不清了。”
陆同方站在马旁，暴雨将他浇透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他看着姜灵素，看着这个被他捏在手心里摆布了三年的女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姑娘，”他说，“你送走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自愿的。老朽没有逼过任何人。”
姜灵素忽然笑了。她看着陆同方，雨水从她的眼窝里往外溢，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陆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把谢凛请到青云山来的？”
陆同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剿匪。”
姜灵素的声音在暴雨中传得很远，高台上的孩子们在听，郁文涛在听，沈云薇在听，广场上那五千个被雨水浇透的人也在听。
“你给京城上了一份公文，说青云山东面的山谷里盘踞了一伙山贼，劫掠过往商旅，骚扰周边村寨，越州府衙兵力不足，请求路过的安平侯府世子协助剿匪。”
她往前走了一步。灰白色的袍子拖在积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谢凛带着兵来了。你安排人把他引到山寨。你安排人让他看见圣餐仪式。你安排人趁他分心的时候偷袭他。他从悬崖上掉下去，掉进春江，被江水冲走。你以为他死了。”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到破了音，“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时没有亲手杀掉谢凛！？”
陆同方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很细，像瓷器上的釉面被敲了一下，裂开一条头发丝般的纹路。他看着姜灵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谢凛的声音先响了。
姜灵素看着陆同方，可惜没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懊悔和不甘。
然后陆同方开口了。
“世子，你坠崖那天，在山寨里看见的那些被挖开的山体，那些堆在山道两旁的碎石。你当时以为是什么？”
谢凛没有回答。
“是骨殖。”
“人的骨殖。密密麻麻，从山腹里一层一层挖出来的，叠了不知道多少层。有的已经碎成了渣，有的还带着没烂完的衣物碎片。那些衣物碎片上的纹样，老朽找人辨认过。”
“是前朝的军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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