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
热兰遮城的了望塔上,了望手正靠在垛口观察着海上的情况。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海平线上,密密麻麻全是帆影。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铺满了整条海平线。
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翻飞,明黄色的旗面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了望手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些帆影,不是幻觉。
他猛地转身,扑向挂在墙上的警钟,一把扯下钟绳,死命地一拽一拽地拉。
“铛~~~铛~~~铛~~~”
钟声在晨光中炸开,急促得像是要撕裂整座城堡。
“明军来了!!”
“明军来了!!!”
......
揆一猛地起身往外冲。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荷兰军官正慌慌张张地往城墙上跑,有人还在系腰带,有人头盔都没戴。
一个年轻士兵撞在揆一身上,手里的火绳枪差点掉在地上。
“慌什么!”
揆一吼了一声,但那吼声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
阿尔多普已经站在城墙上了。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脸色铁青,双手撑着垛口,望着远处的海面。
听见揆一的脚步声,他转过头,只说了一句话:“明军来了。”
揆一走到垛口边,举起千里镜。
镜筒中,明军舰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艘接一艘,密密麻麻,将整片大员湾的海面都覆盖了。
那些船只排列得整整齐齐,以多纵队队形缓缓逼近,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正朝热兰遮城压过来。
一艘、两艘、三艘...十艘...三十艘...五十艘...一百艘...
数到三百艘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四百艘。
至少四百艘。
他放下千里镜,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阿尔多普说:“传令所有炮手就位,各炮台准备弹药,优先瞄准最大的那几艘。”
阿尔多普点了点头,转身对传令兵吼道:“传令各炮台,装弹!”
“准备射击!”
城墙上,炮手们开始忙碌起来。
揆一又举起千里镜,望向海面。
明军的舰队还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能看清船头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他咬了咬牙,对阿尔多普补了一句:“派人守住东门。岛上的那些土人,一定已经收到消息了。”
“如果他们趁乱从东面进攻,我们会很难受。”
“好,我这就去安排!”
......
此刻郑森站在船头,千里镜扫过热兰遮城的轮廓。
那座城堡比他想象中还要壮观。
棱堡结构,城墙厚实,城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炮口。
城墙高四丈,厚两丈,用石灰、沙子和海蛎壳混合浇筑,坚固异常。
城墙上共有一百六十四门火炮,其中长管加农炮六十八门,佛朗机炮四十二门,臼炮三十门,其余为小型防御炮。
城外有一道壕沟,深一丈五尺,宽两丈。
东门外有一段约两百步的开阔地,适合登陆。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施琅说:“按计划行动。”
施琅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跳上自己的旗舰,那是一艘修长的快船,船艏装着一门镇海一式铜炮。
他站在船头,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三十艘快船转向,以散兵线队形,朝鹿耳门水道冲去。
施琅的快船队一进入鹿耳门水道,荷兰人的岸炮就开火了。
“轰!”
一发铁弹落在距离施琅旗舰左舷约十丈的海面上,炸起一道水柱,水花溅上甲板,打湿了炮手的衣袖。
施琅站在船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保持航速,不要停!”
第二发铁弹飞来,这次更近了,擦着船的右舷掠过。
施琅骂了一声:“他娘的,差点就交代了。”
他望前方水道两侧的岸炮阵地。
荷兰人在水道两侧的礁石上各修了一个小型炮台,每个炮台上两门红夷炮,三门佛朗机炮,正对着水道入口。
炮口的火光一闪一闪,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水道上。
“左舵两!”
舵手猛地转动舵轮,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一发铁弹擦着船尾掠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舵手的后背。
施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告诉后面那些小子,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今天谁要是慢了,老子明天让他去刷三年茅厕!”
“是!”
快船队在水道中灵活穿梭,不断接近滩头。
后面的船也跟着施琅的旗舰,一队接一队,像一条灵活的蛇,在炮弹激起的水柱之间穿行。
阿尔多普亲自站在城墙上指挥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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