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没动,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很稳,身体也不僵了,心里也不沉了。昨晚睡得很踏实,没有做梦,也没惊醒。她慢慢坐起来,手扶着床边,手指碰到木头,有点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铜符还在里面,贴着皮肤,暖暖的,像一直贴着肉。她没拿出来,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下床。
脸盆里的水是冷的,没人来换。她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冰得她眼皮一跳。镜子里的人脸色干净,眉毛清楚,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压抑,不再死气沉沉。她看了两秒,转身去柜子里拿外衣。衣服是素青色的,领口有点磨损,她不在乎。
她打开门,院子里很安静。风灯还在石桌上,灯罩摆正了,蜡油凝住了,裂了几道缝。她走过去,手指摸过那条裂缝,想起昨晚萧景琰说的话——“陪”。
不是帮,不是护,是陪。
她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上辈子最后的日子,她躺在破屋里,屋顶漏水,碗里的粥早就凉了,没人管她。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粒灰,掉进泥里就没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是灰,也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有人看见她,有人愿意陪她一起走。她不能只想着自己的怨恨,不能只为报仇活着。如果她今天挣脱了束缚,明天就停下,那以后的人呢?那些还没说话、不敢抬头的女人呢?
她站在院子里,风吹过耳边,传来街上隐约的叫卖声。她忽然问自己:“如果我停了,她们还能看到光吗?”
答案只有一个:她不能停。
她转身回屋,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叠纸、一方旧砚、一支秃笔。纸是剩下的边角料,砚台有缺口,笔尖也分叉了。她不在乎这些。她在桌前坐下,舀水进砚台,开始磨墨。
墨慢慢变浓,她提起笔,手腕悬空,想写“复仇录”三个字。
笔刚落下,写了个“复”字,她停住了。
不对。
这不是终点。她要的不只是报仇,不只是让王家跪下求饶,让外祖家丢脸。她想要以后所有的女人,都不用再签“永不改嫁书”,不用被孝道压死,不用因为一句“妇人无权”就被赶出祠堂。
她把那个“复”字用力划掉,墨迹晕开,像一道伤。
重新蘸墨,她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女子当立。
字不好看,但有力,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她吹干墨,拿出自己的私印,在右下角盖上。印章是她自己刻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明璃”。
她把这张纸压在砚台下面,放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要看到它。
这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她要记住,从今往后,她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姜明璃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本旧书——《大梁律疏》。书页发黄,边角卷了,是她从废纸堆里捡回来的。她翻开第一页,看到“户婚”条下的第一句:“寡妇守节者,赐匾旌表;改嫁者,夺田产,除族籍。”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在左手边。
接着又拿了一本《太医院案汇》,翻到“女疾”那一章,上面写着:“男子诊脉,隔帘听声,不得亲触。”她冷笑一声,合上书,放到右手边。
她坐在桌前,开始背记。
每天早上读律法,中午学医案,晚上看政事奏报摘要。
不靠金手指,也不等别人推她。
她要自己变强,走出这条路。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照进院子,落在她肩上。她没起身,也没喝水,一页页翻,一行行记。遇到不懂的词,就用小纸条写下来,贴在书页空白处。
“宗祧继承”是什么意思?
“三从四德”出自哪本书?
“男女同医”以前试过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会查。
她不怕学得慢,就怕不动。只要每天走一步,十年百年,总能走出一条路。
她想起昨天街上那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问她:“我能像您一样吗?”
她当时只说了一个字:能。
现在她明白了,光说“能”不够。她得让人知道怎么“能”。
得教她们认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看懂契约,不让地保骗田,不让族老夺产。
她放下笔,站起来活动手腕和肩膀。站太久,腰有点酸。她抬头看天,太阳高挂,天上没什么云。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彻底醒了。
以前是别人骂她废物,逼她动,她才反抗; 后来是有人帮她,给她机会,她才往前走; 现在,她不需要谁推,也不需要谁拉。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回到屋里,重新坐下,翻开《大梁律疏》第二卷。一边读,一边在纸上列:
哪些法律对女人不利?
哪些规矩可以打破?
哪些人会反对?
她得提前想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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