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加一道。”沈明珠接了上来,“陆叔那一支老庚字营里头有十二个人是熟悉养心殿一带地形的。从明日起就让他们替你在殿外的廊上守着。这十二个人的名册我明天一早就差人送到李公公手里去。”
“第二件,是裴行止那一边的事。”顾北辰继续说道,“北门换防之后剩下的那半边还是松散的。他若能替咱们守住北门半夜的轮值,太子就调不出北门那一支兵入宫了。”
沈明珠应了下来,又顿了一下,“行止那一道旧伤还没完全养好。我让陆叔再遣两个人在他身边,万一他撑不下去,让那两个人替他顶上去。”
“第三件……”顾北辰的声音又稍稍压低了一些,“是你自己的事。”
沈明珠抬起眼来。
“无论韩家的底牌到底是什么,韩家若是几面同时动手,将军府那一面是必定要分一支人去的。罗独那一支韩家死士这两年从来没有出过手。他们一旦出手,多半就是冲着将军府而来。”他望着她,眼神沉稳,“将军府那一面我没法子替你布置。我只希望,那一夜,你不要替我扛起整座京城。守得住将军府、护得住你母亲、看得住后门这三样,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那些事情,交给我。”
沈明珠望着他。
她明白这一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她把那盏酒慢慢喝下了一半,才开口说道:
“将军府这一面我答应你。可'不要替你扛起整座京城'这一句,我不答应。”
顾北辰没有动。
“北辰,你若是进了宫,我必定要带三十骑从将军府后门去接你。三十骑不是用来冲宫门的,是用来接你跟行止从御花园那条暗道退到松涛阁的。这一条你不能拦着我。”
顾北辰望了她许久,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我不拦你。”他低声说道,“可我也要你答应我,若势头不对,立刻退回将军府,不要硬闯。我跟行止能从御花园那条旧道自己退出来。你若是为了接我而收了任何伤害,我此生难安。”
这一句话很重。
沈明珠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
商议到了这里,松树下面两人都沉默了一阵。雨珠从松针之间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沈明珠忽然想起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小物件,递了过去。
“今夜来此,还有东西要送给你。”
顾北辰伸手接了过去,把素绢慢慢展开。里头是一只拇指大小的木雕,一柄小小的弓,弓身刻得又细又挺,弓弦也是用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细纹。木雕的底下还刻着一个字。
不是字号,也不是名讳。
是一个“守”字。
“三年前我刚跟秦嬷嬷学箭那一阵子,有一日练得累了,自己在角落里削出来的。”她低声说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走到哪里去,只是觉得,若能把自己练成一把守得住身边人的弓,也算是将门之女的一点本分。这三年里它一直放在书房的暗格里,从来没拿出来过。今夜就送给你。”
她顿了一下。
“不管接下来的路有多难,你要记得,京城里头有一个人在将军府的书房里替你守着。”
顾北辰把那只木弓握在掌心里,闭了一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木弓捧到胸前,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木弓贴在胸口,许久没有再动。
——
松树下面石桌上那壶酒早就已经凉了。
顾北辰把那盏冷掉的酒递了过去。
“明珠,冷酒不好入口。可今夜这一刻,我还是想与你喝一盏。”
酒一入喉略略发涩,又被嘴唇里的温度化开,转出一点淡淡的甘味。
她把酒盏放回案上,忽然觉得,今夜这一壶酒、这一场雨、这一处松树下面,跟方才两人议过的那几件事其实并不相违。正因为他们把朝堂上那几条最硬的线一一过了一遍,临行之前才能再有这样一刻,把心里那一点最软的东西也彼此交付一回。
她把披风重新拿起来,站起了身。
“我得回去了。秦嬷嬷在巷口等得太久,又要替我担心了。”
顾北辰也站了起来。他没有挽留,只是又替她把披风的领口往里收紧了半寸。
他陪着她走到了后院那扇小门前。秦嬷嬷早已经在门外的廊下等候着。
顾北辰没有送出门去,只是在门内看了她最后一眼。
沈明珠回过头来望他时,雨刚好停了一下。古松上一颗积了许久的雨珠从松枝上垂了下来,正巧落在她披风的下摆。
她笑了一下,转身跨出了门槛。
——
赵掌柜在前堂的灯下合上账本,推门出来朝后院看了一眼。见自家少主一个人立在松树下面,便不出声地退了回去。他翻开一本新的账本,在其中一页的角上悄悄写下了两个小小的字:
安好。
——
到了子时末,那场细雨终于收了一些。京城的屋脊与石板在雨痕里泛着隐隐的银光。
沈明珠沿着来时的几条背街慢慢走回了将军府。
一走进自己书房的那一瞬,她抬手摸了一下腕上的那只竹哨。她把哨子贴在掌心里头握了一会儿,才收回了袖中。
她坐回案前,把一份白日里没有看完的信缓缓地看完。
夜里头仍有细雨断断续续地敲在窗纸上,她却觉得屋里头比平日里要暖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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