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把手从窗棂上放下来,转身,熄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蜘蛛网,在月光下银白发亮,像一张破了洞的网。一只蜘蛛从网的一端爬到另一端,停在那里,等着什么。
赵夕府邸的后花园,夜深无人。
花园不大,但造得精致。假山、小池、石桥、亭台,错落有致,一步一景。寻常人来这里,会被那些精心布置的景致吸引,不会注意到花园中心那株毫不起眼的植物。那株植物种在一个圆形的花坛里,不高,不过二尺,叶子细长而稀疏,常年不凋也不茂盛。不开花,不结果,不招蜂引蝶。园丁修剪时常常忽略它,它也不抱怨,就那么安静地长着,像一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秘密。
围绕在它周围的,是一圈成熟的海棠。海棠到了秋天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交错伸展,像手挽着手围成一个圈,把那株植物护在中间。月光照在海棠的枝干上,照在那些弯曲的、苍老的、长满了树瘤的枝干上,投下错综复杂的影子,像一道一道的栅栏。
赵夕独自站在花坛前,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没有戴冠,头发披散着,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也变成了花坛里的一株植物。他望着那株不起眼的植物,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
他俯下身,从花坛边缘开始,选取了上下左右方向的各一块地砖。那些地砖和其他地砖看起来没什么不同,都是青灰色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粗糙。但赵夕的手按上去的时候,指尖能感到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凹陷——那是无数次踩踏之后留下的痕迹,比别处低了不到一分。
他先踩了北面的那块砖。脚掌落上去,不轻不重,刚好能把砖面压下去一线。停顿两息,抬起脚,砖面上弹回原位。
依次是西面。同样的力道,同样的时间。接着南面,最后是东面。
四块砖,按日晷的顺序——北、西、南、东——一一踏过。每一次脚掌落下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偏不倚,不迟不早。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不是在赶时间,是在举行一场仪式。在这场仪式里,时间是慢的,月光是静的,花坛里的海棠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在默念什么咒语。
最后一块砖踏下去之后,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震动,只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声响。赵夕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面不改色。花坛中央的那株植物开始缓缓移动——它连带着花坛的泥土和它扎根的那一整块石基,一同向前方移动了整整一跨步的距离。移动的过程无声无息,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土石的破裂,只有地面在移动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头远古的巨兽在地下翻了个身。
植物移开后,原来的位置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月光照进去,能看见幽幽的石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中。石阶上长着薄薄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像是从地底染绿的。洞口深处吹出一阵风,带着泥土的潮气和一种陈旧的、是被封存了很多年的气味。那种气味不臭,不霉,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像某种花,又像某种药。
赵夕站在洞口旁边,低头望着那些向下的台阶。夜风吹起他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清楚,却有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在黑暗中无声地绽放。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洞口深处,像是在等什么。风停了,海棠的枝丫停止了摇晃。整个花园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身边那个黑洞洞的、通向不知何处的地道口。
他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喜欢绿衣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绿衣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