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她便唤来心腹嬷嬷。
“让那个冒牌货今日进宫。”
嬷嬷面露迟疑。
“夫人,您先前不是说要再仔细查探她的底细?”
“查自然要查,却不能再拖延。”大夫人嗓音沙哑,眼底布满红血丝,“太后那边已经派人四处寻访线索,若我不主动将人送过去,太后便会亲自派人来索,到时候被动的只会是我。”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主动送她觐见,至少我还能把控事态节奏。”大夫人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我早已派人教过她应对的说辞,到了太后面前,只需要说该讲的话,落该流的泪。太后本就心软,又是沈家出身,不会刻意为难她。”
“可夫人,倘若太后问起不该提及的旧事……”
“不会。”大夫人出声打断,“太后比谁都急于保全沈家,她要的从来不是全部真相,只是一个能护住沈家的说辞。”
她的手在梳妆台上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
“去吧,把阿青带来见我。”
不多时,阿青前来,身着沈景欢最爱的藕荷色裙衫。
她脸上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已然佩戴六日,面具边缘干涩发紧,贴在皮肤上如同第二层粗硬老茧。可她不敢撕扯,更不能抓挠,沈绾玉早已叮嘱,面具一旦破损,多年筹谋便会前功尽弃。
大夫人端坐正厅太师椅上,望着缓步走入的阿青。
“景欢。”她开口唤道。
阿青脚步没有半分迟疑,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母亲。”
这一声母亲唤得自然流畅,大夫人听了整整六年,全然听不出破绽。唯有那日夜里的沈怀安,捕捉到了异样细节,譬如阿青路过角落瓷猫摆件时,下意识侧身避让。
真正的沈景欢自幼怕猫。
“太后今日要见你。”大夫人沉声叮嘱,“昨日我已同你说清慈宁宫该讲、不该讲的话,都记牢了?”
“记牢了。”阿青垂首应声。
“还有这个。”大夫人自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过去,“落泪时用。”
阿青接过丝帕,帕面绣着沈家族徽,边角缀着精致兰草纹样。
“太后若是问及你这些年的行踪,便按我教你的说辞作答。”大夫人语速放缓,一字一句细细嘱咐,“你是被送往外地养病,绝非送去和亲,和亲之说不过是外人捏造的流言。如今身子痊愈,一心回京探望母亲。”
“是。”
“切记行事分寸,不可太过聪慧,亦不能过分木讷。”大夫人凝着她,“太后偏爱温顺乖巧的晚辈,此事办妥,沈家绝不会亏待你。”
阿青沉默不语,眼帘低垂,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拘谨怯懦。
大夫人久久打量她。
“去吧。”
慈宁宫内肃穆安静。
太后端坐正殿凤椅,身后立着一面绣满百鸟朝凤的紫檀屏风,殿中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盘旋。
陆怀慎侍立身侧,手中攥着一卷名册。
“人来了。”他压低声音回禀。
太后轻轻颔首。
“宣她进来。”
殿门缓缓敞开。
阿青由一名宫女引路走入,步伐不急不缓,裙裾轻扫地砖,发出细碎声响。行至殿中,她驻足跪地行礼。
“臣女沈景欢,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并未立刻令她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伏在地上的少女,凤冠珠翠轻晃,洒落细碎微光。
一晃六年,她最后一次见到真正的沈景欢,那孩子才十二岁,身形瘦小怯懦,整日躲在大夫人身后,连高声说话都不敢。
眼前少女身形纤细,垂首恭顺,瞧着模样相差无几,可太后敏锐捕捉到几处违和细节。
最先入眼的是一双手。
沈景欢自幼体弱,十指纤细白净,指腹无半分厚茧。而眼前这双手虽肤色白皙,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或是习武打磨出来的痕迹。
太后不动声色,未曾当场点破。
“起身吧。”
阿青缓缓站起,依旧微微垂着眉眼。
“走近些,让哀家细看。”
阿青上前三步,停在距离太后两丈开外的位置。
太后细细端详她的面容,眉眼、鼻梁、唇形都与沈景欢别无二致,可目光落在耳垂时,骤然停顿。
幼时沈景欢左耳垂生有一颗鲜红小痣,她记得一清二楚,那孩子总说这颗痣像一滴凝固的血。如今这颗痣却消失不见。
许是脂粉遮盖,亦或是年岁增长痣迹淡去,太后心中无法确定。
“这些年在外,日子过得可好?”太后轻声发问。
“回太后。”阿青声线柔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臣女在外静养身子,起初体虚难愈,调养许久才渐渐好转。心中一直惦念回京探望母亲,奈何路途遥远,直至近日方才成行。”
“嗯,倒是委屈你了。”太后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殿内陷入短暂寂静,下一瞬,阿青骤然跪倒在地。
“太后娘娘,臣女心中藏着一桩心事许久,今日有幸觐见,再也不敢隐瞒。”
太后捏着杯沿的手指一顿。
“但说无妨。”
阿青抬首,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母亲她……”她声音微微发颤,“臣女在外养病时,曾做过一场噩梦。梦里母亲站在我面前,满身血污,口中反复念叨,她亏欠一人良多。”
太后眉头微蹙。
“亏欠何人?”
阿青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青砖地面。
“她说亏欠二婶。”阿青话语断断续续,“二十年前,二婶并非染病离世,是母亲在她进补的汤药里掺了东西,仁和堂老大夫配下的药方,母亲至今还留存着。”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陆怀慎下意识攥紧手中名册。
太后端坐原地,身形纹丝不动,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唯独呼吸迟滞半拍。
“你所言当真?”她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起伏。
“臣女只是复述梦中所见,无从分辨真假。”阿青垂落头颅,泪珠不断滴落,“可这般大事,臣女不敢欺瞒太后。倘若母亲当真犯下过错,臣女不能替她遮掩。”
太后长久沉默,侧头看向身侧的陆怀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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