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慎轻轻摇头,示意少女说辞真假难辨,却与先前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
太后收回目光,看向跪地的阿青。
“你起身吧。”她淡淡开口,“今日所言,哀家已然知晓。先回住处歇息,切勿同旁人提起半个字。”
“是。”阿青起身行礼,跟随宫女退出大殿。
殿门闭合,太后独自静坐良久,分毫未动。
沉水香烟气在身前缓缓升腾,又慢慢消散。
她抬手轻轻抚上胸口,此处藏着一道陈年心结,无关刀剑外伤,无关病痛,是二十年前陈氏下葬那日留下的遗憾。
当年陈氏棺木由沈家抬出,白布覆顶,纸钱漫天飞舞。彼时太后怀有身孕,身形笨重,久站便腰酸难忍,陆怀慎再三劝她回房休憩,她执意不肯。
她就立在二楼帘后,静静目送完整支出殡队伍远去。
“那孩子怎么不曾啼哭?”她随口问陆怀慎。
陆怀慎回道:“听闻陈夫人走得仓促,年仅三岁的小女郎尚且不懂生离死别。”
那个三岁幼女,便是沈绾玉。
彼时太后未曾多想,全然认定陈氏是急症暴毙,沈家一切安稳顺遂。她满心期盼腹中皇子降生,一心做往后大靖尊贵的太后。
当年她若是多追问一句,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若是她下楼掀开棺上白布细看,若是派人彻查陈氏诊脉记录,若是当面质问大夫人当年实情……
太后闭上双眼,心底了然。
世事不会重来。
那时她刚入皇室,根基浅薄,沈家是她唯一靠山,大夫人执掌沈家内务。她手中无确凿证据,无抗衡底气,即便当面质问,也只会被大夫人百般搪塞。
可她终究选择闭口不问,两条鲜活性命,就此从她眼前悄然消逝。
“怀慎。”她忽然出声。
“老奴在。”
“你说,哀家算不算一个失败之人?”
陆怀慎心头一震,追随太后三十余年,从未听过她这般颓丧的语气。
“娘娘……”
“哀家执掌后宫三十年,看尽朝堂权谋纷争。”太后睁开双眼,语气平静无波,“到头来连娘家藏着的命案都一无所知,大夫人害死两条人命,哀家竟被蒙在鼓里二十年。”
“娘娘,大夫人行事极为隐秘,外人无从窥探……”
“不必为她辩解,亦不必宽慰哀家。”太后抬手打断话语。
她起身走到供桌前,案上摆放一尊小巧金佛,是早年沈家送入宫中的物件,佛像底座刻着四字:家宅平安。
太后凝视那行字,沉默许久,伸手将金佛倒扣,底座朝上。
“平安?”她低声自语,“沈家的平安,早在二十年前便不复存在。”
“怀慎。”
“老奴听候吩咐。”
“此事你如何看待?”
陆怀慎仔细斟酌措辞。
“她口中只说是梦境,可细节太过详实。仁和堂药方、二夫人被害缘由,件件都是隐秘线索。一个十二岁便送出府养病的姑娘,绝无可能自行知晓这些旧事。”
太后合上双眼。
“要么是大夫人刻意教她这般说辞,要么是另有旁人在背后操控。”
“大夫人绝不会主动揭发自身罪责。”
“幕后之人,不言而喻。”太后睁眼,心中早有答案。
陆怀慎没有应声,二人心中清楚,此人便是沈绾玉。
太后移步窗前,望向慈宁宫花园,几株老梅花期已过,绿叶随风轻轻晃动。
“大夫人害死陈氏,又谋害二夫人,两条人命。”她轻声呢喃,似在自语,“哀家本该早点察觉。”
“娘娘……”
“陈氏离世那年,哀家刚怀上祯儿。”太后指尖紧紧按在窗框,指节泛白,“彼时我一心打理后宫,沈家大小事务尽数交由大夫人处置,原以为她能妥善维系家族安稳。”
她缓缓转身。
“未曾料到,她是踩着两条人命执掌沈家。”
陆怀慎垂首,不敢接话。
太后沉寂半晌,再度开口。
“对于大夫人,你有什么处置建议?”
陆怀慎谨慎作答。
“倘若所言属实,大夫人罪责确凿,再也无法遮掩。鹤鸣谷三千旧部尚在,沈绾玉手握完整证据,今日冒牌货又将内情递到娘娘跟前,此事迟早传遍朝野。与其等候旁人揭发,不如娘娘先行定夺。”
“不如哀家主动动手。”太后接过他未说完的话。
她闭上双眼,心中万般沉重。
这是身为姑母,亲手舍弃自家儿媳;亦是沈家掌权人,主动切割罪人的决断。
“传哀家口谕。”太后终于出声,语调平得如一潭死水,“大夫人沈赵氏,涉嫌谋害弟媳,即刻禁足内院,不得私自踏出院落半步。镇国公府所有家事,暂且交由沈怀安打理。”
“老奴遵旨。”
“还有一事。”太后补充道,“妥善安置那名冒牌姑娘,不可让她逃走,亦不能让她遭遇不测,她是关键人证。”
“老奴明白。”
太后重回凤椅落座,拿起佛珠,一颗一颗缓慢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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