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微收拾行李的动静,连队里几乎人尽皆知。
连长的处理结果当天下午便在几个小组间传开了,没有人特意宣扬,但消息自己长了腿,到傍晚收工时,晒场边上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苏云云听见了些许,没有参与,只是把手边的药材归拢完,起身往回走。
苏微微的屋子里,箱盖开了又合,动静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天黑。
连队里几个与苏微微平日相熟的女同志,这会儿都没有去帮手,走廊上路过她门口时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不愿意被牵扯进什么。只有一个同组的女同志在门缝边探了一眼,被苏微微看见,随即把门关死了。
第二天一早,连队统一出工前,苏微微把最后一只箱子搬到廊下。
连长没有专程来送,只是让林兰香转了一句话,说连队这边已经和公社报备,苏微微离队手续走的是正规渠道,不会在她的档案里留下额外的记录,但行为记录一栏,会如实填写。
这句话经林兰香的嘴说出来时,苏微微的神色没有变,只是把包带收紧了一下,没有回应。
苏云云当时在廊下另一头,正准备去领当日的种植记录本,两人之间隔着有十几步的距离。她没有主动走近,手里的记录本接过来,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苏微微朝她走了过来。
周围还有几个人,脚步都放慢了一点,没有走远。苏微微在苏云云面前停住,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步。她没有压低声音,语气反而比平时都要平,像是已经卸掉了什么,只剩下最底下的一层东西在说话。
她说,陈继川已经盯上这里了,名单上的事不是闹着玩的,苏云云以为把她送走就算完了,不过是替别人挡了一阵,后头的事,才刚开头。
她说这话时,眼神直接落在苏云云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恨意外溢的失控,反而像是一种笃定。说完,她把包带重新搭上肩,转身拎起脚边的箱子,往院门方向走,没有回头。
廊下静了片刻,随即有人低声开口,说了句听不清的什么,脚步声重新散开。
苏云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陈继川”这个名字,她是头一次从苏微微口里听见,但有一件事在这一刻对上了口,就是昨晚那张从连长桌边压出来的纸角,上头有“司”和“景”两个字,而前几天司年说的那句“上头要重新核查名单”,在这个节点和苏微微这番话摞在了一起,分量骤然不同。
她没有立刻去找司景,而是先把手里的记录本交还给林兰香,说今天的对接先缓一缓,有件事需要确认。林兰香接过本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连长那边今天上午要见那个来核查档案的人,你最好不要在连部附近晃。”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苏云云听进去了。
她绕过连部,往技术小组的驻地走了一段,在路上碰见了顾长怀。顾长怀当时正从仓库方向出来,手里提着一只修缮工具包,看见她,脚步放慢了一步,说了一句,说今天早上那个来核查档案的人在连部待了很久,连长把组里几个人的名册单独拿出来翻了,他在外头搬货时顺带看见了,名册上划了圈的,有两个名字,一个他没看清楚,另一个是司景。
苏云云把这句话收好,问他划圈的格式是什么样的,是铅笔还是红笔。顾长怀想了想,说是红笔,划法不像是标注错误,更像是重点勾出来留存的那种。
这个细节,和司景昨晚说的“腰间挂皮革档案夹、专门来核查档案的人”对上了。苏云云在心里把这条线重新拉了一遍,从昨晚连部灯亮到很晚,到今天名册被单独翻出,再到苏微微临走时说的那个名字,几件事摞在一起,指向已经越来越清晰。
她去找司景,是在上午出工之后,趁着两人在同一片地块边上对接灌溉记录时,把顾长怀说的那几句话原样转述了一遍,没有加任何判断,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让他自己听。
司景把锄柄靠在地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块,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说名册的事他知道一些,昨天他已经被连长单独叫去问了,问的是他父亲从前在城里任职期间与某个单位的关联,他如实答了,连长听完没有表态,只说等上头回话。
苏云云问他,那个单位是什么背景。司景报了一个名称,苏云云把这几个字嚼了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记在心里。
她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苏微微那句话里的一个细节。苏微微说的是“陈继川已经盯上这里了”,用的是“盯上”,不是“调查”,也不是“处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像是已经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而不是在威胁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苏微微在离队之前,仍然掌握着一些苏云云不知道的信息。第二,这些信息足以让苏微微在彻底落败的情况下,仍然能说出那句话时神色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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