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他在心里头盘算了一宿。
原本上头给的信儿,是去底下哪个分厂当个厂长，可调令下来,一竿子捅进了部里头,革委会副组长，这跨度,大得没边。
吴松阳进部里头,是踩着关少天那案子的东风,顺理成章，可他杨兵一个查案的,凭啥也跟着鸡犬升天,直接坐进权力中枢?
这间,准有人在后头搭了把手。
四九城里头,他认得的、够分量的,掰着指头数,也就杨老这一位。
杨老摇摇头，“没有。”
杨兵抬起头。
“这事,不是我办的，你调进部里头那阵子,我压根不晓得。还是后头听人提起,才知道有你这么号人,坐了那位子。”
杨兵的手,顿在半空。
没打招呼。
这话,出乎他的盘算。
杨老不是那等爱揽功的人，他说没办,那就是没办。
可不是杨老,那是谁?
杨兵脑子里头那盘棋,翻来覆去推了两遍,愣是寻不着第二个落子的人。
“咋,不信？我一个老头子,真要伸手,也犯不着瞒你。”
杨兵把茶缸捧起来,呷了一口。
这就怪了。
吴松阳抬举他,顶多保他个分厂厂长，革委会副组长这位子,得有更上头的人点头才成。
可这水底下的线,他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
“别琢磨这些个，你坐稳了,就成。谁抬举的,往后总有水落石出那天。眼下,你把活干漂亮了,比啥都强。”
杨兵把这话听进了肚。
老爷子这是在敲打他，位子来路不明,正是该夹着尾巴的时候，沉不住气,四处打听,反倒招人眼。
“您说得是。”杨兵点头
灶房那头,杨伯母端着一碗热气腾的面条出来了。
面上卧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浇了一勺红亮的辣子。
“趁热吃。”
她把碗往杨兵跟前一墩,“淋了雨,吃碗热面,发汗,省得着凉。”
杨兵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呼噜呼噜扒拉起来。
这面,擀得筋道。
杨老在一旁瞧着他吃，半晌,开了腔。
“兵子。”
杨兵抬头,嘴里头还嚼着面。
“有桩事,我得跟你提一句，上头那边,这阵子有动静。”
杨兵把嘴里头那口面咽下去。
“啥动静?”
“国家,要从外头引进物什了，先进的法子,先进的家伙事儿。冶金这一摊子,头一拨就在里头。”
杨兵把筷子搁下了。
引进。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掂得清，物资匮乏的年月,国内的炼钢炉子,还是几十年前那套老把式，要是真能从外头把先进的设备、技术弄进来,那就是脱胎换骨的大事。
而这事,头一拨,就落在冶金部。
“你如今坐在部里头，这些个物什进来,你比旁人接触得早。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多接触,多上心。”
杨兵的心,跳快了半拍。
老爷子这是在给他指路。
旁人挤破脑袋往上爬,争的是权,是位子，可杨老点出来的,是另一条道技术，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往远了瞧,才是真正的根。
谁先摸着了门道,谁往后就压人一头。
“这话,您咋不跟旁人说，单跟我提。”
杨老开口，“旁人,听不进去，都盯着头顶上那顶帽子,谁瞧得见脚底下的路?”
他顿了顿。
“就你这小子,那回钓鱼,撂的那几句话,我到今儿还记着。你跟旁人,不一样。”
杨兵把这话接住了。
那回钓鱼,他随口扯了几句往后几十年的光景,把老爷子震得不轻，如今想来,正是那几句,在老爷子心里头扎了根。
杨兵点头,点得实在,“您这话,我记下了。这些个物什进来,我头一个凑上去摸。”
杨老脸上那层褶子,舒展开了。
杨兵把碗里头剩下的面汤一气灌了,抹了把嘴。
还有桩事,得跟老爷子提。
“杨老,前阵子，老家那边,给我捎了个信儿。”
杨老的手,顿了一下，“啥信儿?”
“您那几位老战友，都安生着呢。日子过得踏实,身子骨也硬朗。”
杨老盯着他,半晌没作声。
那口憋在胸膛里头的气,缓松了出来。
“安生就好。”他闷声道。
这几位老战友,是杨老心里头压了多年的一块石头。
兵荒马乱那些年,生死各一方，如今天下太平了,这些个老伙计却散落在天南海北,一个信儿都难传，杨老嘴上不说,心里头却一直挂着。
杨兵把这信儿捎来,正是搬开了他胸口那块石头。
杨老把烟重新点上,吐出一口，屋里头静了一瞬。
“难为你,还惦记着这些个。”杨老瞧着他。
“都是您的故交，顺手的事。”
俩人又东一句西一句,扯了些个老家的光景,部里头的门道，杨老问得不多,杨兵答得也实在。
这老爷子,看着是闲聊,实则句都在掂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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