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概,是“晚安”之类的。小孩子的梦话,不用听得太清楚。
唐初南坐在床边,等乐安睡沉了才起身。
窗外月光很好,把那棵槐树的影子铺了一院子。她走到窗口,往槐树底下看了一眼。石墩还是那个石墩,空空的,可她看了一会儿,就看见石墩旁边的影子,比石墩本身的影子要宽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唇角浮起一个安静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唐初南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鸟叫,是有人在搬东西。她披了件衣裳下床,推开门,看见陈铮带人往西厢房搬桌椅。晏子屿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张单子,嘴里念着:“床,柜,书案,还有那套青花的茶具……”
“真收拾啊。”唐初南走过去。
“昨晚你说要收拾的。”晏子屿把单子递给她,“你自己看,还缺什么。”
唐初南扫了一眼,“被褥呢?”
“在后头。”
“枕头要荞麦的。”
“知道。”
“窗户纸得换新的,旧的黄了。”
“嗯。”
唐初南把单子还给晏子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厨房走,“对了,那坛秋露白放多久了?”
“五年。”
“够不够陈?”
“够。”
“那行。”她走进厨房,把墙角那坛酒拎出来,拿抹布擦干净坛口,“过几天就有人来喝了。”
日子慢悠悠地过到了第三天。
秋意深了。宁安王府里的槐树开始往下掉黄叶子,风一吹,满院子打着旋儿。乐安天天蹲在树下捡落叶,捡几片跑去书房给晏子屿看,说这片像爹的脸,那片像娘的裙子,最后被晏子屿揪着后脖领拎回去练字。
“人字,撇捺站稳,别歪歪扭扭。”晏子屿敲着桌面。
“可爹你写的字也不好看……”
“闭嘴,临帖。”
唐初南端着茶盘进来,把茶壶搁在桌角,看了眼两人的字,笑了一声,“五十步笑百步。”
“谁一百步了?”晏子屿皱眉。
“你,你也写的不怎么样。”
乐安趴在桌上笑。
过了晌午,唐初南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手里缝着个棉垫子。那垫子不大,用的旧布,絮了层薄棉,缝得歪歪扭扭的。沐云路过,好奇问了一句,“王妃,这是给小公子缝的?”
“不是。”唐初南咬断线头,掸了掸灰,“给石墩那位的。”
沐云点了下头,没往下问。她端着衣盆走了,走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石墩……石墩坐谁?
傍晚的时候,唐初南把缝好的棉垫子搁在石墩上,拍了拍,“试试。”
空气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可她看见垫子上的灰,轻轻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像是有个人,刚刚坐上去。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廊下回头看,垫子上没人。落日的余晖把院子里的枯草染成金的,明天大概好天气。
第四天,陈铮忽然跑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脸色有点怪。
“王妃。”他压低声音,把食盒放在桌上,“外头有人送来的。没留名字,只让把这盒子交给您。”
唐初南打开盒盖,里头不是吃的,是一套首饰。
步摇、簪子、手钏、项圈,全都灰扑扑的,有些地方还带着没擦净的泥。她拿起那根簪子,翻过来,在簪尾看见一个小小的刻印——“秦”。
是她娘的东西。当年秦家被抄没入内廷库房,后来太皇太后修地宫时,把这些东西连同她娘的杂物一起,一股脑封进了密室。她心里一松——这是舅舅的手笔,皇上把这些东西还回来了。
她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抬头问陈铮,“送东西的人呢?”
“走了。”陈铮说。
唐初南没再追。她低头看着那盒首饰,深吸一口气,把盒盖合上,抱着回了里屋。
又过了两天。宫里也没个消息,唐初南嘴上说三天五天不急,心里到底记挂着那个又瘦又倔的老头。
到天色擦黑时,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叩门环的声音,是那种指节敲在门板上的调子——三下,停一下,又两下,不急不慢,懒洋洋的。
唐初南正在厨房里给乐安热羊奶,听见这敲门声,手顿了一下。
这敲门的节奏,她听过。七年前在西六宫的枯井边,唐旭蹲在井沿上,就是这么敲井沿的。
她把羊奶放下,擦了把手,走出去。
陈铮已经开了门。
门外头,站着个人。灰布袍子,跛着左腿,左脸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头发又白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唐初南,嘴角翘了翘。
“南南。”唐旭说,“秋露白还在不在?”
唐初南站在院子里,没动。
乐安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看见唐旭,眼睛一亮,“舅公!”
他趿着鞋跑过去,一点也不怕那张疤脸,仰着脑袋脆生生地喊,“舅公舅公!厨房有酱肘子!”
“哎哟。”唐旭低头看着还没他腰高的小人,“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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