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宁被退婚的消息次日便传开了。
午后,阿桃去灶上领热水,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对。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欲言又止地看了刺儿好几眼。
“怎么了?”刺儿正在筛香粉,闻声抬头,“灶上的水被人抢光了?”
阿桃扁一下嘴,“小娘子,又让你说中了。”
“嗯?”
“婉宁郡主那门亲事……”阿桃将声音压低,“黄了。”
刺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婉宁是去年定的亲,男方是周家二房的长子周慎行。周家世代簪缨,祖上出过三位阁老,如今虽不如从前煊赫,却也是洛京世家领袖,子弟多入六部、都察院,各居要职,门生遍布朝野。
谢平章要坐稳摄政大位,少不了文官集团的呼应。
与周家结为秦晋,他在朝堂上便少一块心病。
柳汀月为了这门亲事,费了不少工夫。
打听到周家老太太与二夫人的喜好后,不惜放下身段,递帖求见。周家老太太有戏瘾,她便托人寻访到江南的百年老班子,陪着老太太听了三个月的堂会。周家二夫人信佛,她便亲手抄了《金刚经》,连同一尊羊脂玉观音送到周家,还在报恩寺捐建了一间佛堂,常年请高僧诵经。
这么磨了大半年,周家才松了口,原定今年秋日下聘,明年过门。
刺儿低头笑了一声:“算计来的姻缘,终究不牢靠。”
阿桃拼命点头,嘴巴根本停不下来,“听说是周家那边主动退的。周家公子亲自上门,说王府郡主贵重……他配不上。”
“配不上?”刺儿挑眉。
“人家那是给王府留面子呢。”阿桃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其实是因为侧妃娘娘的事。画皮案传得满城风雨,周家那样的门第,最重名声,哪会娶一个嫌犯的女儿进门?”
刺儿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还没有坐实罪名吗?”
“但娘娘的名声坏了啊。”阿桃叹口气,“周家公子说完就走了,茶都没喝一口。听说走的时候,郡主追出去,拉着人家的袖子问为什么……”
她说到这里,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人家说,心里已经有人了。”
“那周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婢子哪见过?”阿桃摇摇头,“只听说是周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前年中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差,长得也周正,洛京好些人家都盯着呢。要不是王爷施压和柳侧妃手段了得,这门亲事根本轮不到王府……”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太牙尖了,讪讪地住了口。
刺儿没在意。
她在想另一件事。
周家退婚不是避祸,而是表态。
无形中就像坐实了柳汀月与画皮案嫌疑——
这年头,敢跟谢平章叫板的没几个。
周家的底气从何而来?
她思忖一下,问阿桃,“柳侧妃那边如何?”
“听说差点气晕过去。”阿桃又补充:“王爷也发了好大的火,可愣是忍下了这口气,没找周家的麻烦。”
“是吗?”刺儿微怔。
阿桃用力点了点头,“听前院的人说,柳侧妃哭天抹泪地要去周家理论,被王爷拦下了。王爷只说,儿女姻缘,勉强不得。让柳侧妃别再生事。”
以谢平章的滔天权势,被周家当众落了颜面,居然能忍下来?
刺儿想了想。
周家那位老爷子周敬,是先帝的老师,门生遍布朝堂,执掌言路十余年,弹劾过的人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永定门。更紧要的是,周敬手中握着《大靖实录》《勋臣列传》和《百官考语》的编纂。
是谢平章恶事做尽,仍想留得一个清名,不敢清算周家,免得落个残害帝师、堵塞言路的千古污名?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周家暗中握有牵制谢平章的把柄?
又或者,周家背后有谢平章暂时动不得的势力?
阿桃不知刺儿所想,仍是忍不住地兴奋,“昨日郡主跑到静澜居,在世子跟前哭了一个时辰,求世子为她出头,最后哭得脱力,还是被嬷嬷硬扶回去的。”
刺儿垂下眼帘。
把香粉拢进瓷罐里,慢慢拧上盖子。
“树倒猢狲散。柳侧妃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大抵是心里有事,这晚一直到半夜,她都没有睡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搅成一锅粥。
迷迷糊糊间,窗户忽然重重响了一下。
刺儿猛地睁眼,手摸到了枕头底下的短刀。
“是我。”
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刺儿松开手上的刀,披衣下床,点亮案上油灯。
窗外斜倚一道人影,身形颀长,姿态桀骜,就算隐在月色阴影里,她也一眼便能认出来人。
“二爷,做贼有瘾吗?”
谢云烬翻身而入,顺手带上了窗扇,看着刺儿冷笑:“怎么,利用完就不认人了?”
刺儿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二爷搞明白,咱俩谁利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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