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过得小半个时辰，有心加深金掌柜好感的谢学士，体恤地说道：“你二人虽都走的水路北上，坐的船终究官民有别，难得今日能见面，多坐些时辰，我还要去趟太仆寺，会会同年好友，先带阿锟往滁州去。二郎不必送我，继续与金娘子叙话就好。”
谢思恒未多言，仍起身，与大哥和侄儿一同下楼，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回到雅间，正巧小二送来现做的软兜长鱼和银丝细面，谢思恒坐下，手势麻利地拌好一碗面，递给秦勉。
“做戏辛苦了。”
秦勉面上，淡然笑笑，道声“好香”，便举筷入碗，享用肥腴的黄鳝。
以此掩饰胸中那股，在戏份结束之际，终于浓重起来的难受。
没办法，她才死了多久？
就算是从地府归来，却仍是肉心凡胎的阿勉。
方才她再是努力克制，也难免于某几个瞬间出现恍惚。
试想，自己与谢思恒，如果当初不是有缘无份，今日场景，便是她真的以秦勉之身，携夫回到江南省亲，与大伯父子照面。
但这份唏嘘，对秦勉来讲，到底不是什么一击即溃的恨海情天。
埋首狼吞虎咽一番，神思平复了，就好。
秦勉吃完淮扬美味，拿出帕子揩了嘴，将谢怀慷给的那袋银锭，推回谢思恒面前。
谢思恒眸光微动。
他明白以金娘子的品性底色，必有此举。
可他，仍想找个理由，说服她，拿着这笔钱。
“金娘子，若不是我要拉着你查秦侯与阿勉的案子，你便不会设法进到毛府，也就不会遇到心怀不轨的毛峥，以至于得罪礼部侍郎，惹来祸事，所以……”
秦勉帮欲言又止的谢思恒，把话接下去：“所以，这五锭银，加上船资，在你看来，可作为对我家的补偿，对么？”
谢思恒忙道：“肯定不能只有这些，到了顺天府，我必会随时再接济你家，金娘子只管开口就好。不，不是接济，是帮衬，不，也不是……”
他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嘴很笨。
谢思恒抬眸看去，还好，金娘子的眼睛里，并没有显现被看轻的愠怒，就算带着失笑的意味，也仍是心平气和的。
秦勉从容地开口：“谢大人，我不是被你拉着查案的，是我自己想为阿勉将军讨个公道，是我自己想找到可能被被歹人困住的秦侯，是我自己，怕大琉的朝廷命官作出祸国殃民之事，所以一定要弄明白原委，找出真相。”
顿了顿，避开谢思恒流露惶然无措的目光，秦勉继续沉肃道：“当我知道，阿勉将军与谢大人，不只是援救与被救的情谊，而且有比翼之约后，我对大人的坚持，深信不疑，士气从未懈去半分。至于遭逢意外，那是礼部侍郎和毛峥，还有我家李师傅的错，谢大人为何要对我，对我家，存下愧疚心思呢？”
这两番话，令谢思恒的心结松开不少。
而对方提到阿勉，则让他想起自己的一个心愿。
谢思恒手撑膝盖，抿着嘴唇，作了诚意受教之色，用力点点头，说道：“是谢某浅薄又唐突了，竟将金娘子与俗人庸人，同日而语。那，这样可以吗，我用这五锭银，向你家铺子，定一件首饰。”
秦勉问：“哦？什么首饰？”
谢思恒答：“一个金帔坠。”
“金帔坠？”秦勉略现讶异，比划道，“是女子襟衽这里的挂饰？”
谢思恒道：“对，但图案不要亭台花草，只要两匹跑起来的骏马，背景是群山，山若能做出积雪覆盖的线条，就更好了。金娘子，我不懂你们这行的技法，若太想当然了，其实很难做出来，你务必现在就告诉我。”
秦勉的心湖中，波澜翻起。
那分明，是当初她与谢思恒，策马逃出生天的场景。
“金子打出风霜雨雪的图景，都不难，”秦勉看着谢思恒，“这个金帔坠，谢大人是做来思念阿勉将军的吗？”
“是的。我若与她成亲，应给她做‘三金’，金钏，金镯，金帔坠。如今做一只我二人在北塞纵马的金帔坠，我可以系在衣襟上。我不急，你们慢慢做。贵宝号迁到顺天府的第一位客人，便是谢某了。”
谢思恒说完，双手捧起银锭锦囊，交给秦勉。
秦勉接过：“好，必不负贵客所托。”
二人在雅间中，又轻语合计了一番，如何在沧州设法碰头，去寻找路引上记录着沧州目的地的“王敏儿”，以确认究竟是否秦侯。
……
如此到了午未之交，从窗口望去，漕船装粮已近尾声，柳妈三娘她们，也陆续出现在民船上。
秦勉和谢思恒离开“冶春”茶楼，走到漕船的泊位附近，二人正要道别，忽听远处阵阵喧嚣。
二人回头看去，只见水路码头附近的稻田与村落方向，跑来许多青壮农人。
打眼一估摸，有上百人，都是拿着锄头镰刀之类的家伙事，边跑边骂。
秦勉拧眉道：“谢大人，他们是往漕船方向来，这架势，好像要闹事。”
谢思恒道声“确实不对”，便大步如风，往漕船泊位跑去。
到得码头边，谢思恒飞身跃上绑缚缆绳的铁墩子，“仓哴”一声抽出绣春刀，指着跑在最前头的几个农人，森然吼道：
“本官乃大琉锦衣卫屯田所千户，尔等速速止步，不可靠近漕船。违者就地绑了，解送官府听罪！左右官健，护船，拦人！”
谢思恒的斥责与号令，都简练且清楚，刹那间，原本巡逻于码头的几个锦衣卫总旗，立刻迅速指挥着其余军士，有序排布，严阵以待。
正午阳光直射下，绣春刀的刀尖，雪亮刺眼。
农人们被官军的威严阵仗唬住。
领头的汉子们脚步一旦放慢，余众里的大多数，也纷纷减速，停下来叉着腰，每张黝黑粗粝的脸上，都挂着仇恨。
这仇恨，却不是对着谢思恒这些锦衣卫，而是面向漕船上挤在甲板上透气的戍边百姓。
喜欢来岁千山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来岁千山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