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化坊的客栈里，伙计送来饭菜后，退出房去。
谢思恒在墙壁上贴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左右客房都无人，才在桌边坐下。
秦勉将发现疑似鲁府属官鞋印的情形，简略说了。
果然，谢思恒的第一反应也是：“会是旁的人，穿上鲁府属官的鞋子出现吗？”
“不会，”秦勉语气肯定道，“我细想过了，云纹平履根本不适合奔逃或者飞檐走壁，小蝥贼也好，杀人越货的凶徒也罢，都会觉得它是个累赘。若是穷苦人为了省下买鞋的钱，去偷鞋穿的话，不会找这种走在街上特别显眼的鞋偷，容易被皂吏拦住查看。”
谢思恒觉得有理，又立刻说起那个同样惊人的发现：“没想到，鲁王失之交臂的心爱女子，竟也与青鸾这种鸟有关？”
秦勉紧锁双眉：“而且，此青鸾，与我们暗查王敏儿宅子时看到的青鸾，一模一样。难道，王敏儿这个北胡遗民，和年少时的鲁王有过瓜葛？”
谢思恒并不羞于向金娘子表现出愣怔。
他确实在今日的这许多线索前，有点短暂地发懵。
秦勉看出谢思恒眼中的微微迷茫，开口梳理为他，也是为自己梳理：“谢大人，我们先前就推测过，王荷花带着秦侯北上沧州途中，特意在兖州停留这么久，绝不会只是与谁接个头那么简单，而是要做完一桩大事，才离开。今日所见，王荷花的举动，对外表现得光明正大，不惹街坊牙人和公差们生疑，目的肯定也是有助于事成。期间还有鲁府之人参与的话，我猜，鲁王未必是毛健同党，因为如果有贵为本地藩王的支持，王荷花在兖州，何至于还要如此演戏，演给谁看？但鲁王府里，很可能，有王荷花的内应。至于以亲戚之名接走她俩的，多半也是鲁府的人。”
谢思恒仔细咂摸秦勉所言，很快理解了重点。
重点一是：主动登记路引入城，规规矩矩地表现得像京师来的的一对姑侄，反而有助于事成。
重点二是：鲁王府的属官，与王荷花有交集。
谢思恒闭目凝神。
他听到桌案对面的金娘子，动作轻巧地举筷兜勺，将东西吃进嘴里时，更是没什么声响。
似乎心领神会地诉诸沉默，让二人都有足够的静谧气氛，来仔细推敲案情。
谢思恒努力驾驭自己的神思，如金娘子在京师时那样，挣脱常见的阴谋范式和恶行模式，展开更大胆的联想。
灵府入定般的谢思恒，仿佛一只俯瞰大地的猎鹰，抓取猎物一般，抓出最匪夷所思的线索：秦侯真实的相貌，其实，竟和王敏儿一样。毛健明明可以真的害死中计了的秦侯，却偏偏留下她的性命。既已顺利将秦侯弄出京师、北上沧州，又大费周章地来鲁王封地盘桓这么久。鲁王在瓦当上用的青鸾，与王敏儿宅中的纹样相同……
谢思恒终于睁开眼睛，眸中现出难以置信之色：“莫非，鲁王像汉武惦记李夫人一样，惦记的青鸾女人，就是王敏儿？而王荷花，是要让鲁王，把秦侯，当成王敏儿？并且是一个没有背后蹊跷的，由晚辈像所有良民一样，护送到兖州、与良人再续前缘的王敏儿？”
“你也这么想对吗？”秦勉压低嗓音，目光却掩不住灼烧之意，“如果真是这样，不管毛健是单打独斗、与人合谋，还是仅为幕后主使的马前卒，他，或者他们，与秦侯和天家的恩怨，就不像是皇位之争或者胡汉地盘之争，那么简单了。”
谢思恒盯着秦勉道：“所以，王荷花和秦侯，昨日就是由鲁府的那位内应，接去见鲁王？”
秦勉喃喃：“她们去的地方，未必要进到鲁府内里，但多半是，鲁王素来可以逗留、却不会引起鲁王妃疑心的地方。”
谢思恒懂了。
鲁王妃若对“青鸾”出现在瓦当上，都恨意鲜明，又怎会允许王爷的当年白月光“死而复生”，或者哪怕只是样貌相似的替身，出现在眼前？
秦勉的面上，则逐渐地，浮现出愤怒，以及比愤怒更深层的茫然。
秦芳只比自己大十二岁，秦勉当年投军时，拜秦芳为义母，的确是像前朝藩镇节度使收假子那般，遵循大琉边军的行伍习俗。
然而这些年来，秦芳对她，因喜爱而教导，因期许而磨砺，因信任而重用，严厉中有温情，有打有骂但也果断提拔。
甚至，那日在毛府遇袭的生死关头，秦芳毫无迟疑的反应是，立刻将秦勉一把推开，让她先于自己逃生。
在秦勉心里，秦芳就是自己的母亲和长姐，就是自己仰望如中天明月的形象，更是纵马转战三千里、当先能阻百万师的沙场名将。
是能青史显名的千古风流人物。
这样天神般的英雌，如果，竟被送去个纨绔王爷跟前、充当男女之事的替身，简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三界之中，对铮铮铁骨、煌煌巾帼的最大羞辱。
远比一刀杀了她，更残忍！
毛健，到底和秦芳有什么深仇大恨，会在伪装与蛰伏二十年后，做得如此决绝。
秦勉这么多天来，头一次，希望自己和谢思恒的推断，是错的，是假的。
今日，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当快马加鞭的节奏与乔装做戏的侦查，突然转至夜宿的暂歇时，秦勉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宣泄而出。
明明片刻前还与谢思恒一样安静思忖的她，此际蓦地气息急促、双唇颤抖起来。
她放下筷子：“我们去鲁王府，现在就去，把秦侯救出来。”
谢思恒腾地起身，挡在秦勉面前。
但他旋即感到，这种居高临下，是他所抗拒的。
他对金娘子，从未想俯视过，无论内心，还是外在的姿态。
谢思恒赶紧拖过圆凳坐下，平视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女子。
“你是谁？”
谢思恒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惊醒了秦勉。
怎么了？他，为何这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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